五日后,陈县以东三十里。
韩信收到斥候急报时,正蹲在砖窑外面啃冷饼。
帛条上的字只有短短一行。
“陈胜被缚!屯长葛平率最后十四名残兵,于大亭驿站跪地乞降,兵不血刃!”
老孟凑过来看了一眼,把嘴里的饼渣全喷了出来:“被自己人绑了?!”
韩信把帛条折好塞入袖中,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饼屑。
“一百三十个人,没粮没水跑了五天。沿途每个村口都贴着降者不杀的告示,每经过一处想抢粮,当地人要么跑光了,要么关死了门。”
韩信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饿到第三天,就会有人开始算账。跟着陈胜是死,投降还能活。这笔账,种过地的人都算得明白。”
老孟咽了口唾沫:“那葛平呢?他怎么敢动手?”
“因为他发现陈胜打算强攻陈县。”韩信冷冷道,“四十七个饿得拿不稳刀的人去攻一座有驻军的城池,那就是送死。葛平不想死,所以他在陈胜睡着的时候做了选择。”
老孟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打仗打到最后,不用他们动手,敌人自己就散了。这种仗,他活了四十年头一回见。
韩信随即写下第二道手令。
“陈胜押送寿春行在,沿途不准殴打羞辱,也不准少他一口水。”
老孟张了张嘴,刚想问为什么。
韩信没解释,只加了一句:“大祭酒要活的。”
帛条末尾,韩信又添了几个字——“吴广溃营当夜从南面缺口混入农夫,独自隐入蕲县山林,没投降也没跟着陈胜走。已令斥候持续监视。”
信鸽振翅,飞向南方。
同一天。大亭驿站。
陈胜被五花大绑推出帐篷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绑他的绳子是他自己的腰带,打的结是庄稼人拴牛用的死扣。
葛平站在三步外,死死低着头,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
陈胜倒是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干又涩。
“我就知道,你们没一个能陪我走到底的。”
葛平的肩膀剧烈抖了一下,始终没抬头。
陈胜被押上囚车。木笼四面透风,连块遮阳的破布都没有。陈胜盘腿坐在笼子中央,脊背挺得笔直。
从蕲县到寿春,四百里官道。
押送的秦卒有二十人,不多不少。带队的什长姓赵,话少,规矩重,每隔两个时辰给囚犯灌一碗水,不打也不骂。
陈胜沉默了大半程。
路过的村庄,十室九空。田地里的庄稼有的被人连根拔了,有的被踩成了烂泥。偶尔有几个老人缩在墙根下张望,看见囚车就触电般缩回去。
陈胜看着这些,一直没说话。
第三天傍晚,囚车经过一处荒废的打谷场。
石碾子倒在地上,碾盘裂成两半。旁边散落着几把断掉的镰刀,锈迹斑斑。
陈胜突然开口了。
“这位军爷。”
赵什长回头看他。
“大秦的兵,每月军饷多少?”
赵什长顿了顿,冷声答道:“粟米两石,半两钱一百二十。”
陈胜低头算了算,苦笑出声。
“比我种一年地的收成都多。”
他抬起头,看着路边那片荒掉的打谷场。
“你说,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赵什长没接话,调转马头走到了队伍前面。
两日后,寿春旧宫。
陈胜被押入正殿的时候,整条甬道站满了带甲禁卫。
殿门大开。午后的阳光从殿顶的破洞漏进来,照出空气中翻滚的灰尘。大殿正中的帝座上方,悬着一面被火熏黑了半边的旧楚宫匾额,字迹已经模糊。
嬴政端坐在帝座上。
玄色龙袍在光影中显得无比沉重。左掌包着麻布,右手搭在天问剑的剑柄上。十四根白发混在乌黑的鬓角里,在光线下刺目惊心。
蒙毅立于右侧,左臂吊在胸前,满脸血痂未褪。
韩信甲胄齐整,按刀立于殿门内侧。
陈胜被押到殿中央,膝盖重重撞在石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两名禁卫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陈胜没有挣扎。
殿中死静。所有人的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陈胜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瘦得脱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口。但那双眼睛,在对上帝座方向的那一刻,丝毫没有躲闪。
“草民陈胜,蕲县人。”
嗓音嘶哑,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极重。
“因逾期斩律,不得不反。”
殿中落针可闻。
嬴政冷冷俯视着跪在殿中的这个瘦骨嶙峋的男人。那目光重如泰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杀县令,劫粮仓,裹挟无辜。”
嬴政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你觉得,朕该将你车裂,还是夷三族?”
陈胜盯着帝座上那道玄色身影,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透着彻底的认命与坦荡。
“陛下处置草民容易。”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可天下还有千千万万个陈胜。”
“杀得完吗?”
整座正殿瞬间陷入死寂。
蒙毅的手猛然握紧了刀柄!韩信眼睫一颤,随即恢复冰冷。
帝座上的嬴政,一动不动。
偏殿帘后,秦风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搭在膝盖上的左手猛然收紧。他知道,这泥腿子的一句话,生生撕开了大秦最致命的伤疤。
殿中沉默持续了很久。
嬴政没有发怒拍案,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陈胜。
然后,他抬手。
“押下去。”
陈胜被拖出正殿的时候,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嬴政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天光从破洞中移过去,殿内渐渐暗下来。他始终没有起身。
入夜。
蒙毅带着一卷帛书走到正殿门口。
“陛下,大祭酒的话。”
嬴政接过帛书,展开。
秦风的字迹虚弱到几乎看不清,但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很稳。
“不杀陈胜,关押候审,作为日后修订《戍役律》的活证。”
“一个陈胜可以关在牢里,但逼出陈胜的那条律法如果不改,下一个陈胜会更难对付。”
嬴政盯着帛书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朱笔,在帛书背面重重写下三个字。
“朕知了。”
次日卯时。
嬴政颁布东巡临时诏令——全国各郡戍卒逾期之罪,改“斩”为“罚役加倍”!
诏令由蒙毅亲自誊抄,加盖天子玺印。文书随后八百里加急发往咸阳,交丞相府转发三十六郡!
偏殿内,秦风闭着眼靠在榻上。
系统面板在视野深处无声弹开。
【功绩·修订戍役律:+400!】
【寿命反馈:+18天!】
【当前余额:772天!】
秦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772天。
杀一个陈胜,不值一文钱。
改一条吃人的律法,值四百功绩和十八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