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
陈胜起事的八百里加急军报,比秦风的密信先到了整整三天。
丞相府内,李斯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粟粥,目光死死钉在案几上的竹简上。
“蕲县”、“斩木为兵”、“大泽乡”。
短短几个刺眼的血红大字,让李斯端碗的手猛地一顿。他缓缓放下粥碗,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天下,终究还是起风了。
而风暴的余波,第二天一早就砸到了监国太子扶苏的书案上。
那是御史冯逸联合十一名郡守、七名博士,洋洋洒洒上千字的弹劾奏章。
每一句话,都淬着致命的毒。
“土豆种植破坏祖制耕序,致关中老农弃旧田而从新,粮产根基动摇。”
“铁轨工程征调民夫十万,劳民伤财,怨声载道。”
“火器制造耗费国库巨资,所用何处?民未见其利,先受其害。”
最后一段,更是图穷匕见。
“方士之流惑乱朝纲,以邪术蛊惑圣听。陈胜之乱,非偶然也,实新政逼民太甚之必然。臣等泣血恳请监国太子,立罢新政,还天下以安宁。”
扶苏看完最后一个字,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死死攥着那卷帛书,指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惨白。胸腔里那股邪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穿!
农官刨出来的土豆亩产两千三百斤,那是实打实的救命粮!铁轨从渭桥铺到函谷关,让北疆少饿死了成千上万的将士!火炮试射那天,整个骊山都在抖!
陈胜反的明明是《秦律》里失期皆斩那条吃人的旧法,跟土豆和铁轨有半文钱关系?!
方士之流,惑乱朝纲。
这八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扶苏心里。
秦风现在还躺在寿春旧宫阴冷潮湿的地下溶洞里,心肌蚀损刚修复到六成,连翻身都费劲。他拿命换来的大秦根基,却被这群缩在咸阳城里、连蕲县在哪都不知道的老东西,轻飘飘一笔抹黑!
扶苏猛地抓起帛书,大步走到书房门口,恨不得现在就冲去御史台,把这卷帛书狠狠砸在冯逸那张老脸上!
但就在手搭上门栓的瞬间,他的动作僵住了。
半年前,秦风靠在少府值房的旧榻上,面色灰白,一边咳血一边冷声叮嘱他的画面,骤然撞进脑海。
“别在朝堂上发火,发火就输了一半。”
扶苏的手在门栓上停了整整三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手,转身走回书案前。将那卷被揉皱的帛书一点点摊平,重新看了一遍。
从头到尾,极其冷静地看了一遍。
随后,他坐回大椅上,沉声下令:“去请丞相。”
李斯来得极快。
这位大秦丞相踏入书房时,身上还带着浓重的墨汁味。他瞥了一眼面沉如水的扶苏,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精光。
扶苏没有废话,直接将冯逸的弹劾奏章推了过去。
李斯拿起帛书,一目十行地扫完,随意地扔回案上。
“殿下打算怎么办?”
扶苏盯着李斯的眼睛:“丞相觉得呢?”
李斯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慢条斯理地在对面坐下。
“冯逸这个人,臣太了解了。三朝老臣,资历比臣还老。他蓄谋已久,拿陈胜起事做由头弹劾新政,看着像忧国忧民,实则就一个目的。”
李斯竖起一根枯瘦的手指。
“试探殿下的底线。”
扶苏眉头微皱。
“陛下东巡,咸阳由殿下监国。冯逸赌的就是殿下年轻,压不住这满朝文武。”李斯声音幽冷,“他若弹劾成功,守旧派就能借此翻盘,把新政全部推倒重来。他若弹劾失败也不亏,左右不过是一封奏章,大秦又不杀言官。”
李斯停顿片刻,直勾勾地看着扶苏。
“冯逸真正怕的,不是新政,是殿下。他想知道,没有大祭酒在背后撑着,殿下到底能不能独自扛住这大秦的朝堂。”
书房里安静下来。
“所以丞相的意思是,不能硬来。”
“硬来正中他下怀。”李斯摇头嗤笑,“殿下若当庭驳斥,就是跟十一个郡守和七个博士正面开战。就算赢了也是惨胜,朝堂上从此多出十八个记恨殿下的死敌。”
“那该怎么办?”
李斯笑了。他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透着浸淫官场数十年的极致算计。
“以退为进。”
李斯从袖中取出一枚竹简,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殿下不妨,接受冯逸的弹劾。”
扶苏眼神一凝:“接受?”
“接受,但加一个条件。”李斯的声音慢得像在吐信的毒蛇,“命冯逸本人为巡察使,即日出发,亲赴蕲县调查陈胜起事真因。若查实真与新政有关,新政立即叫停。”
扶苏眼神瞬间亮了。
“若查实无关呢?”
李斯的笑意更深了,透着彻骨的寒意。
“那这封弹劾奏章,就是诬告。”
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扶苏低头看着摊在案上的弹劾帛书,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
陈胜反的是失期皆斩。这一点韩信的战报里写得清清楚楚,父皇甚至已经下旨改了律法。
冯逸要是真敢去蕲县查,查出来的每一条真相,都会像巴掌一样狠狠抽在他自己脸上!
他要是不敢去……那十八个联署人就会瞬间明白,他们跟着一个废物下了注。
扶苏抬起头,目光清明而锐利。
“丞相准备好了?”
李斯站起身,从容地掸了掸衣袖。
“臣,永远站在对的那一边。”
次日,大朝会。
冯逸果然有备而来。
六十五岁的老御史,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朝服,手捧弹劾帛书,从群臣中大步跨出,声音洪亮如钟。
提到关中旧农被迫改种土豆,冯逸声音哽咽,老泪纵横;说到铁轨征调民夫,这位老御史更是痛心疾首,用力捶打着自己干瘪的胸膛。
最后讲到陈胜在蕲县起事,冯逸猛地撩起朝服,重重跪倒在大殿中央。
“砰!”
额头狠狠撞在冰冷的石砖上,鲜血瞬间渗出。
“臣,泣血恳请监国太子,立罢新政,诛杀妖佞!三思啊!”
字字泣血,声震大殿。
十一个联署郡守齐刷刷站在冯逸身后,七个博士立在两侧。这番举动,将逼宫的压力推到了极致。
扶苏坐在监国位上,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他静静地看着冯逸表演完,看着鲜血从那老者的额头上流下来,看着周围官员的目光全都汇聚到自己身上。
直到大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扶苏才缓缓开口。
“冯御史所言,本宫深感忧虑。”
冯逸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太子终究还是太嫩了!
“既然冯御史认定陈胜之乱源于新政,本宫不敢不查。”扶苏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即日起,特命冯御史为巡察使,持天子节杖,亲赴蕲县实地调查!”
冯逸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了。
“若查实陈胜起事确因新政所致,本宫当庭下令,叫停一切新政!”
冯逸跪在地上,嘴巴张了张,突然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了上来。
扶苏缓缓站起身,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如利刃般寸寸扫过冯逸身后那十一个联署郡守。
“若查实无关”
扶苏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轰然砸在整座大殿上。
“这封弹劾奏章,便以诬告入案!联署之人,同罪论处!”
死寂。
大殿内鸦雀无声。
冯逸那张老脸瞬间褪得煞白,毫无血色。他跪在原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挪动不了分毫。
他身后那十一个原本气焰嚣张的郡守,呼吸骤然粗重,竟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半步!
冯逸张嘴想说话,扶苏根本没有给他狡辩的机会。
“三日内启程,沿途驿站已备好。本宫,在咸阳等冯御史的调查结果!”
大袖一挥,扶苏转身大步离开大殿。
整个过程,扶苏没有发火,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撕毁奏章。他只用了一招,就把这群守旧派逼上了绝路。
朝堂上的官员死死盯着扶苏挺拔的背影,目光中第一次涌现出真正的敬畏。
李斯站在丞相的位置上,微微低头,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年轻人,学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书房内。
扶苏关上门,独自静坐了良久。
他从袖中摸出一卷旧帛条。帛条边角已经磨损,上面的字迹虚弱且潦草。
“管好自己的朝堂,别分心。”
扶苏盯着这七个字,眼眶微微泛红,随后眼神变得无比坚毅。
他提起笔,铺开新帛。
写了三行字,觉得啰嗦,划掉。又写了五行解释,觉得不够干脆,全部涂黑。
最后,扶苏擦净多余的墨迹,在洁白的帛条上,力透纸背地写下六个字。
“冯逸,已处置妥。”
墨迹未干,扶苏将帛条卷好塞入竹筒,大步推开房门,扔给门外等候的传令兵。
“八百里加急,送寿春行在!”
骏马嘶鸣,一骑绝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