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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随访组不替任何一方传话,也不替任何一方判输赢

    “谁都不站。”


    “那站什么?”


    “站事实。”


    许知微停了一下。


    “还有安全。”


    方政委看着她。


    “说具体点。”


    “夫妻两个人都可以来求助。”


    “但谁先来,不代表谁说的就是全部事实。”


    “一个人要求保密,另一个人来问,也不能为了方便调解,就把前一个人的话原样转过去。”


    赵春山听得直皱眉。


    “那不就成了两边都不能说?”


    “不是不能说。”


    “是不能替他们传话。”


    许知微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行。


    谁说的话,先属于谁。


    共同需要解决的事,拿出来一起谈。


    涉及安全的事,不能因为任何一方反对就压着。


    赵春山盯了一会儿。


    “第二条怎么判断?”


    “马上就有机会。”


    方政委把手里另一张记录递了过来。


    “家属院今天上午报上来的。”


    夫妻两个。


    一前一后。


    都来过随访组。


    而且谁都不知道对方也来过。


    丈夫叫孙建平,三十一岁,通信营干部。


    妻子马秀琴,二十九岁,随军两年。


    结婚六年。


    有一个四岁的女儿。


    最先来的,是马秀琴。


    她只提了一个要求。


    “我说的话别告诉他。”


    原因也很简单。


    丈夫最近总说家里没事。


    可已经连续两个月几乎不在家吃晚饭。


    不是值班。


    也不是每天都有任务。


    就算按时下班,也会在营里拖到很晚。


    回家以后洗漱、睡觉。


    第二天再走。


    “你们吵架了吗?”


    许知微问。


    “没有。”


    “多久没真正吵过?”


    马秀琴愣了一下。


    想了半天。


    “快半年了。”


    “那你为什么觉得有问题?”


    “因为以前会吵。”


    她低头捏着衣角。


    “以前我嫌他东西乱放。”


    “他嫌我买东西不商量。”


    “说两句也就过去了。”


    “现在什么都不说。”


    “我问晚上回来吃不吃饭,他只说都行。”


    “女儿让他陪着玩,他也陪。”


    “可人坐在那儿。”


    “像魂不在家。”


    许知微问:“你最担心什么?”


    马秀琴沉默很久。


    “怕他不想跟我过了。”


    “他这么说过?”


    “没有。”


    “有别人?”


    “我不知道。”


    “所以目前这是你的担心,不是已经确认的事实。”


    马秀琴脸色有点发白。


    “那我是不是想太多?”


    “不是。”


    许知微道:“你感觉到关系变了,这是真的。”


    “至于为什么变,还没弄清。”


    “那您能不能找他问?”


    “可以。”


    “但如果他问是不是我来的……”


    “我不会把你的谈话记录给他。”


    “可我也不能骗他说完全没人反映。”


    马秀琴明显犹豫。


    最后还是点了头。


    结果当天下午。


    孙建平自己来了。


    开口第一句就是:


    “许顾问,我媳妇最近是不是来过?”


    许知微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


    “为什么这么问?”


    “她这阵子老看我。”


    “想问又不问。”


    “我就知道她肯定觉得我不对劲。”


    “那你觉得自己有不对劲吗?”


    孙建平沉默了。


    许知微等着。


    很久以后,他才道:


    “有。”


    “什么?”


    “我不太想回家。”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揉了把脸。


    “不是不想见她们。”


    “就是每次快下班的时候,我心里会烦。”


    “为什么?”


    “回去以后得装正常。”


    许知微看着他。


    “在单位不用装?”


    “忙起来不用想。”


    “想什么?”


    孙建平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你可以不讲具体内容。”


    许知微道:“但至少告诉我,这件事有没有影响安全、睡眠和工作。”


    “睡得不好。”


    “工作暂时没影响。”


    “没有想过伤自己,也没想过伤别人。”


    “身体查过吗?”


    “查过。”


    “没大问题。”


    这些信息确认完,许知微才继续。


    “那你现在最不想回家面对的是什么?”


    孙建平盯着地面。


    很久以后才说:


    “我弟弟。”


    “你弟弟怎么了?”


    “死了。”


    声音很轻。


    “三个月前。”


    这个时间,正好跟他开始越来越晚回家对得上。


    “你妻子知道?”


    “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装正常?”


    孙建平苦笑。


    “因为她跟我弟妹关系也好。”


    “出事以后她哭得比我还厉害。”


    “我妈也整天哭。”


    “所有人都来找我拿主意。”


    “葬礼怎么办。”


    “我弟妹以后怎么办。”


    “孩子怎么办。”


    “我那时候就觉得,我不能再垮。”


    “然后呢?”


    “后来事情都办完了。”


    “我反而不知道回家说什么。”


    “她一问我累不累。”


    “我就烦。”


    “不是烦她。”


    “是她一问。”


    “我就怕自己真说出来。”


    许知微听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夫妻冷淡。


    也不是孙建平不想过了。


    他是在回避家里那个最容易让情绪松掉的地方。


    “你妻子担心你不想跟她过了。”


    孙建平猛地抬头。


    “她这么说的?”


    许知微没有回答。


    “这是目前需要你知道的共同问题。”


    “至于她在这里具体说过什么,我不会告诉你。”


    孙建平沉默几秒。


    “那她真来过。”


    “你可以回去问她。”


    “可我现在先问你。”


    许知微看着他。


    “你愿不愿意让她知道,你最近晚回家不是因为不想要这个家?”


    他喉结动了一下。


    “愿意。”


    “那剩下的,你自己说。”


    “别让我替你传。”


    当天晚上,两个人第一次坐在医院的小谈话室里。


    许知微没有把任何一方的原话复述给另一方。


    只把已经经过两人同意、需要共同处理的事实放到桌面上。


    孙建平最近三个月睡眠变差。


    经常晚回家。


    马秀琴明显感觉到关系疏远。


    两个人都没有提出离婚。


    也都没有确认存在第三者。


    “所以今天不讨论谁对谁错。”


    许知微道。


    “只讨论一件事。”


    “你们愿不愿意把现在这个状态说开。”


    屋里沉默很久。


    最后是马秀琴先开口。


    “你是不是嫌我烦?”


    孙建平摇头。


    “不是。”


    “那你为什么每天不回来?”


    “因为回来以后。”


    他停了一下。


    “我怕你问我弟的事。”


    马秀琴明显愣住。


    “我后来根本没问。”


    “我知道。”


    “那你怕什么?”


    孙建平低头。


    “怕你不问。”


    这句话把马秀琴听懵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


    “你不问,我就知道你也在躲。”


    “我们俩都装没事。”


    “我一进门就觉得屋里憋得慌。”


    “所以我宁愿晚点回来。”


    马秀琴眼圈一点点红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你那时候也难受。”


    “我怕一说。”


    “家里又全乱了。”


    “可你不说。”


    她眼泪掉下来。


    “我以为你不想跟我过了。”


    孙建平抬头。


    “没有。”


    “真没有?”


    “没有。”


    “那你以后能不能早点回来?”


    他沉默几秒。


    “能。”


    “但我可能还会有不想说话的时候。”


    “那你告诉我。”


    马秀琴抹了把脸。


    “你可以说今天不想讲。”


    “别让我自己猜。”


    孙建平点头。


    “行。”


    这场谈话没有一下解决丧亲后的所有难受。


    也没有让夫妻关系立刻回到从前。


    但至少有一件事清楚了。


    马秀琴不再把丈夫晚回家自动理解成“不想要这个家”。


    孙建平也不用每天为了避免情绪,故意把下班时间往后拖。


    第二天,家属随访隐私规则又加了一条。


    夫妻双方分别求助时,不替任何一方传递私人谈话内容。


    如存在共同需要处理的问题,应在征得本人同意后,将必要事实带入共同谈话。


    随访人员不负责裁定夫妻谁对谁错。


    赵春山看完,忍不住问:


    “那万一两个人都坚持自己对呢?”


    “让他们对。”


    “啊?”


    “随访不是审案。”


    许知微道:“很多时候我们只需要帮他们弄清楚,到底在吵什么。”


    “不是非得判一个赢。”


    赵春山想了想。


    “那要是一方真有问题呢?”


    “有事实就谈事实。”


    “有暴力、违法、安全风险,就按相应程序处理。”


    “这和普通夫妻矛盾不是一回事。”


    “明白了。”


    赵春山刚把新规放下。


    门外的电话忽然响了。


    赵护士长接起来。


    听了几句,脸色慢慢变了。


    “知微。”


    许知微抬头。


    “怎么了?”


    “是新兵基地。”


    “他们那个主动求助点刚收了一个人。”


    “二十岁。”


    “没有想伤自己。”


    “也没有打架。”


    “他说自己最近每天都特别高兴。”


    赵春山一愣。


    “高兴也来求助?”


    赵护士长没笑。


    “问题就是。”


    “他已经连续六天。”


    “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


    “可一点都不觉得困。”


    她停了一下。


    “今天还跟班长说。”


    “他觉得自己一个星期以后。”


    “能把全营所有人的训练成绩都超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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