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不站。”
“那站什么?”
“站事实。”
许知微停了一下。
“还有安全。”
方政委看着她。
“说具体点。”
“夫妻两个人都可以来求助。”
“但谁先来,不代表谁说的就是全部事实。”
“一个人要求保密,另一个人来问,也不能为了方便调解,就把前一个人的话原样转过去。”
赵春山听得直皱眉。
“那不就成了两边都不能说?”
“不是不能说。”
“是不能替他们传话。”
许知微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行。
谁说的话,先属于谁。
共同需要解决的事,拿出来一起谈。
涉及安全的事,不能因为任何一方反对就压着。
赵春山盯了一会儿。
“第二条怎么判断?”
“马上就有机会。”
方政委把手里另一张记录递了过来。
“家属院今天上午报上来的。”
夫妻两个。
一前一后。
都来过随访组。
而且谁都不知道对方也来过。
丈夫叫孙建平,三十一岁,通信营干部。
妻子马秀琴,二十九岁,随军两年。
结婚六年。
有一个四岁的女儿。
最先来的,是马秀琴。
她只提了一个要求。
“我说的话别告诉他。”
原因也很简单。
丈夫最近总说家里没事。
可已经连续两个月几乎不在家吃晚饭。
不是值班。
也不是每天都有任务。
就算按时下班,也会在营里拖到很晚。
回家以后洗漱、睡觉。
第二天再走。
“你们吵架了吗?”
许知微问。
“没有。”
“多久没真正吵过?”
马秀琴愣了一下。
想了半天。
“快半年了。”
“那你为什么觉得有问题?”
“因为以前会吵。”
她低头捏着衣角。
“以前我嫌他东西乱放。”
“他嫌我买东西不商量。”
“说两句也就过去了。”
“现在什么都不说。”
“我问晚上回来吃不吃饭,他只说都行。”
“女儿让他陪着玩,他也陪。”
“可人坐在那儿。”
“像魂不在家。”
许知微问:“你最担心什么?”
马秀琴沉默很久。
“怕他不想跟我过了。”
“他这么说过?”
“没有。”
“有别人?”
“我不知道。”
“所以目前这是你的担心,不是已经确认的事实。”
马秀琴脸色有点发白。
“那我是不是想太多?”
“不是。”
许知微道:“你感觉到关系变了,这是真的。”
“至于为什么变,还没弄清。”
“那您能不能找他问?”
“可以。”
“但如果他问是不是我来的……”
“我不会把你的谈话记录给他。”
“可我也不能骗他说完全没人反映。”
马秀琴明显犹豫。
最后还是点了头。
结果当天下午。
孙建平自己来了。
开口第一句就是:
“许顾问,我媳妇最近是不是来过?”
许知微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
“为什么这么问?”
“她这阵子老看我。”
“想问又不问。”
“我就知道她肯定觉得我不对劲。”
“那你觉得自己有不对劲吗?”
孙建平沉默了。
许知微等着。
很久以后,他才道:
“有。”
“什么?”
“我不太想回家。”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揉了把脸。
“不是不想见她们。”
“就是每次快下班的时候,我心里会烦。”
“为什么?”
“回去以后得装正常。”
许知微看着他。
“在单位不用装?”
“忙起来不用想。”
“想什么?”
孙建平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你可以不讲具体内容。”
许知微道:“但至少告诉我,这件事有没有影响安全、睡眠和工作。”
“睡得不好。”
“工作暂时没影响。”
“没有想过伤自己,也没想过伤别人。”
“身体查过吗?”
“查过。”
“没大问题。”
这些信息确认完,许知微才继续。
“那你现在最不想回家面对的是什么?”
孙建平盯着地面。
很久以后才说:
“我弟弟。”
“你弟弟怎么了?”
“死了。”
声音很轻。
“三个月前。”
这个时间,正好跟他开始越来越晚回家对得上。
“你妻子知道?”
“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装正常?”
孙建平苦笑。
“因为她跟我弟妹关系也好。”
“出事以后她哭得比我还厉害。”
“我妈也整天哭。”
“所有人都来找我拿主意。”
“葬礼怎么办。”
“我弟妹以后怎么办。”
“孩子怎么办。”
“我那时候就觉得,我不能再垮。”
“然后呢?”
“后来事情都办完了。”
“我反而不知道回家说什么。”
“她一问我累不累。”
“我就烦。”
“不是烦她。”
“是她一问。”
“我就怕自己真说出来。”
许知微听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夫妻冷淡。
也不是孙建平不想过了。
他是在回避家里那个最容易让情绪松掉的地方。
“你妻子担心你不想跟她过了。”
孙建平猛地抬头。
“她这么说的?”
许知微没有回答。
“这是目前需要你知道的共同问题。”
“至于她在这里具体说过什么,我不会告诉你。”
孙建平沉默几秒。
“那她真来过。”
“你可以回去问她。”
“可我现在先问你。”
许知微看着他。
“你愿不愿意让她知道,你最近晚回家不是因为不想要这个家?”
他喉结动了一下。
“愿意。”
“那剩下的,你自己说。”
“别让我替你传。”
当天晚上,两个人第一次坐在医院的小谈话室里。
许知微没有把任何一方的原话复述给另一方。
只把已经经过两人同意、需要共同处理的事实放到桌面上。
孙建平最近三个月睡眠变差。
经常晚回家。
马秀琴明显感觉到关系疏远。
两个人都没有提出离婚。
也都没有确认存在第三者。
“所以今天不讨论谁对谁错。”
许知微道。
“只讨论一件事。”
“你们愿不愿意把现在这个状态说开。”
屋里沉默很久。
最后是马秀琴先开口。
“你是不是嫌我烦?”
孙建平摇头。
“不是。”
“那你为什么每天不回来?”
“因为回来以后。”
他停了一下。
“我怕你问我弟的事。”
马秀琴明显愣住。
“我后来根本没问。”
“我知道。”
“那你怕什么?”
孙建平低头。
“怕你不问。”
这句话把马秀琴听懵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
“你不问,我就知道你也在躲。”
“我们俩都装没事。”
“我一进门就觉得屋里憋得慌。”
“所以我宁愿晚点回来。”
马秀琴眼圈一点点红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你那时候也难受。”
“我怕一说。”
“家里又全乱了。”
“可你不说。”
她眼泪掉下来。
“我以为你不想跟我过了。”
孙建平抬头。
“没有。”
“真没有?”
“没有。”
“那你以后能不能早点回来?”
他沉默几秒。
“能。”
“但我可能还会有不想说话的时候。”
“那你告诉我。”
马秀琴抹了把脸。
“你可以说今天不想讲。”
“别让我自己猜。”
孙建平点头。
“行。”
这场谈话没有一下解决丧亲后的所有难受。
也没有让夫妻关系立刻回到从前。
但至少有一件事清楚了。
马秀琴不再把丈夫晚回家自动理解成“不想要这个家”。
孙建平也不用每天为了避免情绪,故意把下班时间往后拖。
第二天,家属随访隐私规则又加了一条。
夫妻双方分别求助时,不替任何一方传递私人谈话内容。
如存在共同需要处理的问题,应在征得本人同意后,将必要事实带入共同谈话。
随访人员不负责裁定夫妻谁对谁错。
赵春山看完,忍不住问:
“那万一两个人都坚持自己对呢?”
“让他们对。”
“啊?”
“随访不是审案。”
许知微道:“很多时候我们只需要帮他们弄清楚,到底在吵什么。”
“不是非得判一个赢。”
赵春山想了想。
“那要是一方真有问题呢?”
“有事实就谈事实。”
“有暴力、违法、安全风险,就按相应程序处理。”
“这和普通夫妻矛盾不是一回事。”
“明白了。”
赵春山刚把新规放下。
门外的电话忽然响了。
赵护士长接起来。
听了几句,脸色慢慢变了。
“知微。”
许知微抬头。
“怎么了?”
“是新兵基地。”
“他们那个主动求助点刚收了一个人。”
“二十岁。”
“没有想伤自己。”
“也没有打架。”
“他说自己最近每天都特别高兴。”
赵春山一愣。
“高兴也来求助?”
赵护士长没笑。
“问题就是。”
“他已经连续六天。”
“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
“可一点都不觉得困。”
她停了一下。
“今天还跟班长说。”
“他觉得自己一个星期以后。”
“能把全营所有人的训练成绩都超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