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自己一个星期以后,能把全营所有人的训练成绩都超过。”
赵护士长说完,赵春山先愣了几秒。
“这算什么?”
“自信?”
许知微已经站起来。
“先别下结论。”
“人在哪?”
“新兵基地医务室。”
“军医看过没有?”
“看过基础情况。”
“没有发烧,也没发现明显身体不适。”
“那先过去。”
到新兵基地时,人已经坐在医务室里。
新兵叫杜明远,二十岁。
人很精神。
精神得有些过头。
许知微刚进门,他就立刻站起来。
“许顾问。”
“我知道你。”
“你就是那个教他们怎么问问题的。”
他说话很快。
一句还没完全落下,下一句已经跟上。
“其实我觉得他们有点太紧张了。”
“我真没问题。”
“这几天状态特别好。”
“脑子比以前快。”
“训练也特别有劲。”
赵春山站在旁边,听了两句就皱起眉。
杜明远又转向他。
“赵班长是吧?”
“我听说你侦察营五公里很厉害。”
“过几天我去跟你比。”
“我现在肯定能追上你。”
赵春山没接这个话。
只是看了许知微一眼。
许知微坐下来。
“这六天每天睡多久?”
“两三个小时。”
“以前呢?”
“七小时左右。”
“为什么不睡?”
“睡不着。”
“躺着脑子停不下来。”
“都想什么?”
杜明远笑了一下。
“想得多了。”
“训练怎么改。”
“我们班队列怎么提速。”
“还有食堂排队太慢。”
“我昨天还画了个新的站位图。”
“对了。”
他说着就开始翻口袋。
真掏出几张叠得乱七八糟的纸。
“我还想过。”
“如果让我带一个排。”
“一个月就能把成绩带到全营第一。”
“要是给我半年。”
“整个新兵基地都能改一遍。”
旁边班长脸色越来越复杂。
“你前天还说要给团里写训练方案。”
“那不是挺好吗?”
杜明远一脸理所当然。
“我现在思路特别清楚。”
“以前怎么没想到这些,我自己都奇怪。”
许知微没有因为他说得夸张,就跟他争。
先继续问。
“白天会困吗?”
“不困。”
“吃饭呢?”
“有时候忘。”
“这两天吃了几顿?”
杜明远想了想。
“正常吧。”
班长在旁边直接道:
“昨天早饭没吃。”
“午饭吃了两口就走。”
“晚上也是别人把他拉回食堂才吃。”
杜明远有些不耐烦。
“少吃两顿能怎么样。”
“我现在根本不缺劲。”
许知微看向军医。
“心率呢?”
“偏快。”
“血压也比他入伍时高一点。”
“最近喝浓茶、吃药或者接触其他刺激性东西没有?”
“查过,目前没有。”
“甲状腺之类能不能排?”
军医摇头。
“这里条件不够。”
许知微点头。
“那先按身体因素没排清处理。”
班长问:“今晚还训练吗?”
“不参加高风险项目。”
许知微回答得很快。
“也不要安排他单独值岗。”
杜明远立刻不乐意。
“为什么?”
“我状态最好。”
“就是因为你现在跟平时差得太多。”
“我这是变好了。”
“也可能。”
许知微看着他。
“但连续六天只睡两三个小时,却完全不觉得困。”
“同时说话变快、想法变多、吃饭减少,还突然觉得自己能在短时间内超过所有人。”
“这些变化需要先查清楚。”
杜明远皱眉。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没有人这么说。”
“那为什么不让我训练?”
“因为我们现在不知道。”
许知微语气很稳。
“你这种状态到底是暂时兴奋、身体原因,还是需要进一步评估的精神状态变化。”
“在没弄清以前,先不让你参加可能出危险的训练。”
杜明远沉默几秒。
很快又笑起来。
“我觉得你们太谨慎。”
“等我跑一次你们就知道了。”
他说着甚至要起身。
赵春山往前一步。
没碰他。
只挡在门边。
“今天不比。”
杜明远看他。
“你怕输?”
赵春山差点被气笑。
可这次没有跟着他的话走。
“你现在这么想,我不跟你争。”
“等军医评估完再说。”
杜明远盯了他几秒。
“你们都觉得我不正常。”
“我们觉得你跟你自己平时不一样。”
许知微把话拉回来。
“这就够了。”
下午,杜明远被安排转到上一级医院进一步检查。
临走前,他还是明显兴奋。
一路跟陪同人员说自己根本不需要住院。
还规划等回来以后,要把三公里、五公里、障碍训练全部重新排。
班长站在门口,看着人走远。
脸色不太好。
“他平时不是这样。”
“平时挺稳。”
“话也没这么多。”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六七天前。”
“有没有明显刺激?”
“没有。”
班长想了半天。
“真没有。”
这反而更需要谨慎。
不是所有明显状态变化,都一定要先找到一个心理事件。
有时候找不到。
也不能硬给他补一个。
第二天培训课上,许知微没有用杜明远的名字。
只写了几项变化。
睡眠需求突然明显减少。
本人不觉得困。
说话明显增多、加快。
活动和计划突然增多。
自我评价明显高于平时。
进食减少。
赵春山看完,第一反应还是:
“这跟普通兴奋怎么分?”
“先跟他自己以前比。”
许知微道。
“一个人遇到好事,兴奋一两天,可以正常。”
“但如果持续多天,睡得极少还不觉得累,行为明显变化,判断开始变得冒进。”
“那就不能只说心情好。”
后排一名学员问:
“这种算心理问题吗?”
“别急着定。”
“先查身体。”
“也要做专业评估。”
“基层最重要的是发现变化,然后尽快转出去。”
韩主任接话。
“尤其不要觉得人高兴、精力多,就肯定没事。”
“危险不只长在难过脸上。”
教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这句话和前面冯亮那个“看着很开心却一直消瘦失眠”的案例有点像。
但又不一样。
冯亮是用笑和忙碌盖住担心。
杜明远却像是真的一点都不觉得累。
许知微在黑板上又补了一句。
异常,不等于只看负面情绪。
“一个人突然特别冲动。”
“特别兴奋。”
“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
“也一样要看有没有偏离他原本状态。”
赵春山盯着黑板。
“那以后不能只问‘最近是不是不开心’。”
“对。”
“还得问最近是不是跟平时不一样。”
“这句更重要。”
当天傍晚,上一级医院回了第一份意见。
暂时没有发现明显急性躯体疾病。
但杜明远的睡眠、活动和思维状态确实明显异常。
需要住院观察。
暂缓训练。
也暂时不适合回新兵集体环境。
班长听完,叹了口气。
“他一路还在说自己住一晚上就回来。”
“现在呢?”
“还是觉得自己没问题。”
许知微点头。
“那就更不能靠说服他承认有问题,才开始处理。”
“安全和观察先做。”
这次案例被补进基层手册时,赵春山主动加了一句。
别只盯着哭、怕、沉默。
写完,他抬头。
“这个够不够直白?”
许知微看了一眼。
“够。”
“终于有一句能直接用了。”
赵春山很满意。
“那我这助教没白当。”
裴砚舟从门口经过。
“晚上加训。”
赵春山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营长。”
“我下午还有课。”
“课四点结束。”
“训练四点半开始。”
“……”
屋里笑成一片。
许知微低头把记录收好。
就在这时,韩主任从外面进来。
“知微。”
“省里那边刚转了一份病例。”
“又是新兵?”
“不是。”
韩主任摇头。
“是一名老军医。”
“干了二十多年。”
“最近一个月。”
“他开始反复怀疑自己给病人开错药。”
“每张处方都要检查五六遍。”
“有时候药都发出去了。”
“还会半夜跑回医院。”
“把当天所有处方重新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