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握紧陶罐,眼睛盯着面前的高大男人。
过了几息,她才将目光从宿的脸上移开,落到站在正前方的夏漠身上。
夏漠身上只穿了粗麻短褐,腰间挂着狭长的铁刀,没有穿甲胄,但那种沉稳的气度与身侧几名近卫截然不同。
“宿......真的是你?”
螺压低了嗓音,语气里的戒备散去了大半。
当初阿嘎带探索队来到此地,在青黥部落过几天脚。
走时,螺还主动托阿嘎给南方的沧岩大头领带去了礼物。
“是我们。”
宿回头看了一眼夏漠,见夏漠微微点头,便收刀上前两。
“螺首领,丹江水大,我们刚从对岸过来。”
螺看了看四周黑黢黢的环境,远处要塞哨楼上的火把依稀闪烁。
她咬了咬牙,侧身挑开草帘:“外头有虞人的巡视,先进来。”
草棚极矮,夏漠弯着腰才迈了进去。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鱼腥味,角落里铺着发霉的干草。
几块平整的石板支着一口粗陶锅,锅底还残留着煮青茨草的残渣。
这就是一个千人部落首领如今的居所。
夏漠带来的四名近卫守在门外两侧,只有宿跟着夏漠走入草棚,守在夏漠身后。
螺把陶罐放在泥地上,指了指两截垫着杂草的枯木:“坐吧。你们沧岩人跑这儿来干什么?”
“我们来看看这边的情况。”
夏漠坐在枯木上,开口的声音很低,沉稳平和,“听说大虞人打过来了。”
螺的眼神暗了暗,拉紧了身上发硬的鱼皮衣。
“打过来了,我们没敢抵抗,直接降了。”
“反正这么多年以来,我们都规规矩矩的给虞使纳贡,他们不至于杀光我们。”
说到这里,螺的脸上没有太多的怨毒,反倒透着一股后怕。
“也幸好我们降了,没有降的玄黥部变成了火海,剩下的族人全在虞人的城里,当奴隶使唤。”
夏漠静静听着。
一路走来,他见惯了部落吞并时的血流成河。
按照他的预想,大虞这等庞然大物压过来,青黥部这种卡在要塞前沿的土着,要么全族被坑杀,要么就是抓了当奴隶。
但眼前的景象并非如此。
青黥部确实落魄了,屋舍变成了窝棚,肥沃的土地成了兵营,可老人、妇人和孩童依然活着,甚至还能在这片滩涂上结网捕鱼。
“他们没把你们全抓去筑城?”夏漠问。
螺摇了摇头,伸手拨弄着地上的一枚干蚌壳。
“抓走了一百多个最壮的后生,去北边的大营搬石头、扛大木。剩下的老人、妇人和娃子,留了下来。”
螺抬起头,看了一眼宿,又看向夏漠。
“只要把骨刀骨矛都交出去,老老实实跪着,虞人就不会拔刀。他们派了一个管着一百个兵的小头领过来,说话冷冰冰的,但他把我们赶到这片水滩后,就不准手下的兵随便杀人抢东西。”
夏漠目光微动。
不肆意屠戮,不纵兵劫掠。
这些虞人管得倒是挺严!
由此可见他们是一个成熟的政权!
“他们管我们这里叫......村子。”
螺有些生硬地吐出这个词,眉头皱在一起。
“以前我们是青黥部,现在那个头领说,以后这里就叫青黥村。我们不再是部族勇士,全都成了村里的人。”
“青黥村......”
夏漠轻声重复了一遍。
将血缘聚居的“部族”直接解构为地缘行政的“村落”,抹去图腾与血缘认同,强行纳入帝国版图。
这种手段,中原王朝屡试不爽,却没想到在这片蛮荒之地,也有势力已经推行得如此娴熟。
“那个头领还说什么了?”宿忍不住开口问道。
螺叹了口气。
“那个头领每隔五天就带着兵过来走一圈。他说,现在江北要修大城,路不通,等北边的大路拓宽了,过几个月,后方会迁好几批别处的人过来,跟我们挤在一个村子里住。”
“迁民?”
夏漠眉头一挑。
外来移民与本地土着混居,可以打碎宗族结构!
“对,说是别处的荒民,也有给大虞种地的奴隶。”
螺的声音里满是迷茫与不安。
“他们还交代,等迁来的人到了,大虞的官会从我们当中挑一个最听话、对大虞最忠心的人出来当‘村长’。以后村长管着分水洼、排工役,谁要是敢藏着兵器,或者私自造木筏下江,村长不报,就跟犯事的人一起绑去挂要塞的木桩子上吹风。”
螺根本不懂什么叫国家机器,也不懂什么叫保甲连坐,她只是简单地转述着那个大虞军官的话。
但这些话落在夏漠耳朵里,却重如千钧!
大虞的恐怖,不仅在于军队,更在于这种先进制度的渗透。
他们每跨过一条江,占领一片土地,带来的不是毁灭后的荒芜,而是迅速建立起的一套严密的管理系统!
安心臣服的小部落不会被肆意屠杀,因为活人比死人有用。
夏漠看着螺。
“你们就这么认了?”
“不认又能怎样?”螺苦笑了一声,“他们的刀太锋利了,人的脖子碰上去就断。老弱病残离了江水会饿死,虞人不杀我们,还划了这片地让我们捕鱼采蚌,大家......能活着就已经不错了。”
弱小就是原罪。
对于连青铜都未曾掌握的青黥部来说,面对大虞这种庞然大物,除了顺从,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夏漠沉默片刻,继续问道:“要塞里的大军,什么时候会过江?”
“大军?”螺愣了愣,随即摇头,“这我不知道。不过前两天,村子里来了个队长,带着五个人,手里敲着一面大铜盘,声音震得人耳朵疼。”
“他们来做什么?”
“来颁布法令。”
螺学着那个队长的腔调。
“那队长站在坡上,对着全村人大喊。他说,凡大虞子民,皆有纳税服役之义务!”
夏漠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纳税,服役。
“那个队长说,大虞的官家护着我们不被山里的凶兽和野人吃掉,我们就要给大虞交粮、交皮子。每年十月,后方会有专门的收税官坐着大车过来。打上来的鱼干、晒好的鱼皮、还有江里摸出来的珍珠,都要挑最好的称重交上去。”
“要是交不起呢?”宿插了一句。
“交不起,就拉走家里的半大娃子抵数。”
螺的嘴唇有些发抖。
“除了交东西,还有服役。队长说了,凡是村里十四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每年必须给大虞服徭役六十天!去挑土、修要塞、挖壕沟,不给粮吃,自带干粮。”
“除了徭役呢?”
夏漠的声音冷了下来。
“还有......什么当兵?”螺吸了一口气,不太确定,“也是六十天。每年春耕或者秋后,抽去营地里穿甲操练。要是北边或者南边打仗了,点到谁的名字,谁就得扛着武器跟大军开拔,逃跑者全家皆斩。”
每年六十天徭役,六十天兵役。
再加上十月秋粮入库时的重税。
有这套征收与动员体系,难怪大虞能在短时间内拉起数千甚至数万人!
草棚里安静了一瞬。
宿的脸色有些发白。
他虽然长于深林,不懂复杂的政略,但“服徭役六十天、兵役六十天”这句话......听着似乎和神使颁布的政策差不多。
只是若虞人南下。
他们这些沧岩人怕是会和青黥人一样被驱赶。
离开大城,换一个偏僻贫瘠的地方生存,再也没有翻身之日!
夏漠听完也深吸了一口气。
这大虞不好对付啊!
“对了。”
这时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那些虞人走的时候,把那个什么法令和规矩,全贴在村口的木牌上了。”
螺指了指草棚外面。
“那个队长带着工匠,砍了一根大木头立在那儿,上面钉着一块木板,板上用黑漆水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条纹。走的时候还交代,谁要是敢把板子拆了当柴烧,直接砍头。”
夏漠听了立马起身朝外面看去。
螺耸了耸肩,脸上颇有几分无奈。
“不过立在那儿也没用,上面密密麻麻说是文字的东西,我们又不认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