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螺这么说,夏漠立即就来了兴致。
夜色太沉。
虞人大营距离这边不远,若是这会儿打着火把凑到村口去看木牌,太显眼了。
所以。
“神使,要去看看么?”身侧的宿压低了声音,目光带着询问。
夏漠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黑灯瞎火的,生了火把惹人眼目。”夏漠淡淡说道,“不差这几个时辰。等天亮。”
螺在一旁眨了眨眼。
“那你们今晚先歇着吧。”螺指了指草棚西侧,“旁边还有两间空着的棚子,原先是堆鱼网和干草的。虽然潮了点,但能挡风,虞人的巡哨一般不到这里来。”
“多谢螺首领。”夏漠点头道。
宿带着两名近卫先出去探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异动,才引着夏漠走进了隔壁的草棚。
这间草棚比螺住的那间还要低矮,里面堆着干草和藤篓。
五名近卫没有任何松懈,两人守在门边草帘后,两人靠着后墙的缝隙盯着外面的滩涂,一人留在夏漠身侧。
夏漠合上眼,盘膝靠在草垛上。
后半夜,丹江上的风越来越大,刮得棚顶的茅草扑簌作响。
要塞方向隐约传来几声低沉的号角,随后又归于沉寂。
天色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江面上的水汽化作了一层薄雾。
附近渐渐有了声响。
几个穿着鱼皮短衣的青黥部妇人,赤着脚走出窝棚,踩在冰冷的水里,弯腰摸索着河底的螺蚌。
瘦弱的孩童缩在草棚背风处。
他们嘴里嚼着干瘪的苦草根,眼神麻木地看着江面。
夏漠睁开眼,身上的短褐微潮。
“神使。”守在门口的近卫低声唤道,“天光亮了。”
“走。”
夏漠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草屑。
宿和四名近卫立刻动作利索地跟上,一行六人走出草棚。
螺已经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一根用来探路的木棍,见他们出来,便朝村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就在前面。”螺指着路,“平日里大伙儿都不爱往那儿凑,看见虞人的东西就心里发怵。”
泥道坑洼不平,没有经过修整,纯碎是人踩出来的小道。
绕过两间木棚,前方的地势稍微抬高,露出了一片相对干燥的黄土坡。
一根硬木桩牢牢扎在地里。
木桩齐胸高,顶端横钉着一块厚木板。
木板显然是用金属锯子锯开的,边缘齐整。
而在那块木板的正面上,赫然贴着一张发黄发灰的厚片。
夏漠见状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兽皮。
也不是刮平的白桦树皮。
夏漠几步抢上前去,站在了木桩前,伸手在厚片边缘轻轻捻了捻。
指尖传来的粗硬触感。
细看还能看到上面带着明显的植物纤维,以及未捣碎的麻筋细末。
这是粗麻纸!
虽然工艺原始,比不上现代哪怕最劣质的草纸。
但无论它有多么粗糙,其本质也是纸张!
虞人有青铜不假,现在居然还能造纸!
夏漠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然而,还没等他从“纸”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又一个事实打破了他的认知。
纸张上面有墨痕,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行文字。
沧岩部落用的还是炭笔和木板,这些虞人用的却是货真价实的墨,而字则是用硬毫笔书写的。
字迹方正,横平竖直,笔画清晰凌厉。
夏漠看完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冲上了头顶!
因为那不是看不懂的外族文字。
甚至不是商周时期的甲骨文、金文,也不是秦代的篆书,更不是汉魏的隶书!
而是......汉字!
还是简体汉字!
丹北要塞安民令!
“凡大虞治下新附之民,皆属大虞黎庶。”
“着令:青黥诸部族人,即日编入青黥村,收缴兵刃矛戈,一律归公。”
“编民务农渔之业,凡十四以上、五十以下男丁,岁役六十日,兵训六十日。十月纳粮税,每户抽三成,鱼皮蚌珠另计。”
“擅出村界十里者,斩。”
“私藏利刃弓矢者,全家籍没为奴。”
“盗毁告示、私造舟楫者,立斩不赦!”
“大虞元康十三年四月,平山郡立。”
密密麻麻的墨字,一共两百多个,字字清晰,条理分明。
每一个部首,每一个偏旁,全都是现代大夏人从小看到大、写到大的!
“这......”
夏漠站在木牌前,双手僵硬在半空。
脑海中仿佛有一记惊雷狠狠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怎么可能?!
这踏马怎么可能?!
如果是象形文字,他能理解。
如果是繁体字,甚至是晦涩难懂的大篆小篆,他都能用“历史长河中的未知古代王朝”来勉强解释。
但这是简体字!
站在夏漠身后的宿,此时也伸长了脖子看去。
宿的眼睛原本只是随意一扫,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时,整个人猛然僵住了。
“这......这是......”
宿的眼珠子也瞪得滚圆,嘴巴半张着,脸色由疑惑变成了惊恐。
因为每一个沧岩人都要去教员坊学习认字和算术。
而教员坊教的文字和这板子上的一模一样!
沧岩部落的功勋牌上,铭刻的也是这些字!
宿猛地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看花了。
他走上前两步,指尖颤抖地指着木牌上的几个字,嘴唇哆嗦着念了出来。
“大……虞……民……人……十……刀……”
宿认得的字不多,只有几十个,但在这块木牌上,他也认出了一大半!
站在旁边的另外四名近卫,同样看清了木板上的内容。
四个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沧岩精锐,此刻像是见了鬼一样,面面相觑。
“神使......”
宿转过身,看夏漠的眼神有了些许变化。
那不再仅仅是崇拜,而是混杂着茫然、震骇以及一丝未知的恐惧。
“神使,这......这上面的字,是您传给我们的天神符文啊!”
一名近卫忍不住低呼出声。
“虞人......虞人怎么也会天神的文字?难道虞人也信仰天神?还是说......”
这几个近卫的脑子完全乱成了一锅粥。
在他们的认知里,文字是神圣的,是神使夏漠传授的,沧岩部落独有的,是天神对沧岩的恩赐!
可现在,在千里之外、素未谋面的敌国边境。
虞人的军官随手立下的一块告示牌上,竟写着这种“神文”!
近卫们盯着夏漠的背影,心头甚至冒出了一个荒诞可怕的念头。
难道大虞也是神使建的?
还是说,这世上原本就有无数个懂得神文的人,而他们的神使......其实也是从虞人那边来的?
近卫们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却都咬着牙不敢深问。
然而,他们根本不知道。
此时此刻,背对着他们的夏漠,心中的惊骇不比他们少,甚至强烈百倍千倍!
夏漠盯着那张粗麻纸上的文字,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华夏推行简化字才多少年?
两种截然不同的文明演化,绝不可能在文字结构、偏旁部首的简化规律上都做到百分之百的重合!
“大虞元康十三年......”
夏漠盯着落款的那行小字,不经意间要紧牙关。
这个世界难道根本就不是地球,而是一个完全架空的异界?
又或者说......
在这片广袤的大陆深处。
在那个庞大强盛的大虞帝国皇宫里,坐着的根本不是什么远古君王,而是......另一个和他一样,跨越了时空而来的穿越者?!
而且那个穿越者,来的时间比他更早,站的位置比他更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