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乡么?
夏漠的心脏在胸膛里剧烈跳动起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诞感和战栗瞬间顺着脊椎往上爬。
来到这个蛮荒时代整整五年,他靠着脑子里的知识、靠着现代火器,一点一点把一个几十人的破烂山洞部落拉扯成坐拥近万人口的城邦。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片天地间唯一的异类,在黑暗的泥潭里独自摸索。
可现在,事实告诉他北面横亘着的大虞帝国内,有可能有和他一样的穿越者老乡!
心中莫名有些激动。
但这种激动的情绪只闪过了一瞬,很快便被忌惮所取代!
同行是冤家。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同为穿越者又如何?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他能容得下我吗?
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他是把我当朋友,还是敌人?
问题有很多。
可是穿越者这个共同点实在太诱人了!
孤身在异乡漂泊,再也无法见到穿越前的亲朋好友,心中的孤寂无人能懂,更无人能解。
这也是夏漠似乎和所有原始人都保持着一定距离的原因。
所以,此时此刻。
夏漠心里的火苗怎么也压不下去。
不见一见那个人,不弄清楚大虞的真正底细,他连睡觉都不安稳!
“神使?”
宿的声音带着颤抖,粗糙的手指抓紧了腰间的短刀,脸色煞白地盯着夏漠,“这......这些,到底是什么?虞人......怎么会您的文字?”
身后的三个近卫同样紧张地盯着夏漠。
他们不懂什么穿越,在他们的意识里,字是神使带来的,沧岩部落的独有之物。如今大虞人也用,这几乎击碎了他们对神明的认知。
夏漠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抚平了粗麻纸的边缘。
夏漠的声音很低,但异常坚决。
“这就是我曾教你们的文字。大虞的王,或许是我同乡......我想去见一见他。”
“什么?!”
宿失声叫了出来,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惊恐地看了一眼远处要塞的方向。
他不懂什么是同乡。
但神使承认了,这上面的字就是神使交给他们的神文,最关键的是神使还要去见大虞的王!
什么是王?应该就是首领的意思吧!
另外三名近卫更是面无血色,当场围了上来。
“神使!万万不可!”
宿急得额头青筋暴跳,压低了嗓音劝阻。
“大虞的首领肯定在他们的老巢里!您是沧岩的魂,您要是去了大虞,有个三长两短,沧临城怎么办?沧岩怎么办!”
“是啊神使,太危险了!而且我们也不知道大虞的王在那!”一名近卫红着眼眶,“您要是想探虚实,让我们去!哪怕就是粉身碎骨,我们也一定把消息带回来!”
“你们去?”
夏漠转过头,平静地看着他们。
“你们认得几个字?你们知道大虞的法度是怎么回事?你们看得出他们的农田、兵甲、冶铁到了哪一步?”
近卫们顿时语塞,涨红了脸,却死活说不出话来。
“我不是去送死。”
夏漠拍了拍宿的肩膀,眼神清冷而沉稳。
“大虞已经到了江北,我们躲不开。所以我必须亲自走这一趟,去大虞的王都看一看。”
宿看着夏漠的眼神,心头沉到了底。
他跟随夏漠几年,深知这位神使一旦拿定主意,十头原牛也拉不回来。
“那......那我跟您去!”宿咬紧牙关,狠狠吐了一口唾沫,“我的命是神使的,死也死在前头!”
“我也去!”
“我也去!”
剩下的近卫纷纷低声请命。
“去不了那么多人,人多目标大。”
夏漠摇了摇头,指向其中一个体格最为精瘦、擅长潜水奔行的近卫:“阿赞,你回去。”
被点名的近卫一愣,眼眶顿时红了:“神使!我不走,我要护着您!”
“听令!”
夏漠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阿赞身子一僵,立刻挺直了腰杆。
“你现在就从水路游回对岸,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沧临城。”
夏漠盯着阿赞的眼睛,认认真真地交代。
“回去之后,直接去见岩骨、大黑和磐。传我的口令:自今日起,部落事务由他们三人共同负责。大黑总揽民兵防务,加强外城戒备。大巫管内政,安抚城中族人与俘虏。磐统领近卫与工坊,日夜赶造投石机和雷火陶罐,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安安稳稳完成拓荒耕种事宜!”
阿赞喉头滚动了一下,咬着牙问:“若是......若是有人问起神使......”
“就说我在前线潜伏侦查。”
夏漠面容冷峻:“告诉他们,守好家,等我回来。去!”
阿赞咬着嘴唇,朝着夏漠重重捶胸行礼,随后不再犹豫,弯着腰迅速钻入后方的芦苇荡,眨眼间便消失在水汽蒙蒙的江滩边。
草棚外,江水拍打着泥岸。
剩下的人只有夏漠、宿,以及另外两个近卫——乌石和山角。
螺不解。
“沧岩人,你一定要去大虞王都做什么?”
夏漠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
“我有必须要去的理由。”
另一边。
“神使,我们该怎么走?”
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一旦深入大虞,到处都是他们的人 了。而且我们也不知道他们的王在哪里呀?”
“王肯定在王都里。”夏漠笃定地说,“我们不走山林,走大路。”
“走大路?!”乌石吓了一跳。
“大虞疆域广阔,要塞、村落、大城之间,必然有运送粮草物资的官道。”
夏漠指了指村口那块告示牌。
“你们看这告示,大虞不仅修要塞,还要收粮、抽役、迁民。人来人往,路就不可能封死。他们防的是成建制的敌军和带兵器的探子,管不住到处乱跑的饥民。”
听到这里,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装束。
他们这次渡江原本就是为了隐秘探查,所以身上套着的不过是粗麻短褐。
“神使的意思是......装成要塞抓来的苦力,或者逃荒的?”宿反应了过来。
“嗯,流民。”
夏漠弯下腰,直接抓起地上一把黑泥,毫不犹豫就往自己身上抹。
泥浆带着土腥味,瞬间掩盖了他原本白净的皮肤。
他又抓起一把干枯的草木灰,揉碎了抹在头发上,原本利落的短发顿时变得蓬乱肮脏。
宿和乌石、山角见状,也纷纷照做。
几人互相帮衬着,把身上还算平整的粗麻衣服撕开几道口子,露出里面被草灰染得脏兮兮的皮肉。
脚上的麻鞋野在泥水里狠狠踩了几脚,使得几人看上去就像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野人。
“对了,兵器一定不能大摇大摆地挂在腰上。”
夏漠取下腰间的铁刀。
这把千锤百炼打出来的铁刃,泛着幽冷的寒光,一旦被虞军看到,傻子都知道他们身份不简单。
夏漠找来几块破烂发霉的干鱼皮和烂麻布,将刀身一层层严严实实裹住,扎成一个灰扑扑、满是鱼腥味的粗长包裹,背在后背上。
宿和另外两名近卫也将随身的青铜短刀依样画葫芦,藏在装干草的藤篓底部。
做完这一切,四个人站在一起,神情呆滞,衣衫褴褛。
就算螺站在他们面前,不仔细看也认不出这几人的来头。
“多谢螺首领!”
夏漠抱拳先谢过螺提供的信息。
随后,他低声吐出一个字。
“走。”
四人绕开青黥村正面的岗哨,沿着河流边缘的低洼水沟,悄无声息地深入北方。
翻过两座山坡,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那是一条坚实平整的黄土大路,笔直地延伸向北方的群山深处。
夏漠带着三人沿着大路前行,但是不在大路中间走,而是尽量贴着附近的树林,极力避开和虞人打照面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