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漠带着宿、乌石和山角三人,足足在群山密林间跋涉了二十多天。
为了避开虞人,他们白天辨识方向穿行于山脊,夜里缩在岩洞或密林深处歇脚。
这一路吃尽了苦头,带出来的干粮早已吃光,全靠山间野果和偶尔捕杀的野兔充饥。
终于在二十多天后!
走在最前方的山角突然顿住脚步。
“神使……您快看前头!”
夏漠拨开挡在眼前的灌木,站上一处高耸的青石坡,极目远眺。
穿过前方最后一片缓坡山林,视野霍然开朗。
平原之上,一座巍峨的土石城池赫然拔地而起!
那是一座由青黑色的石块混合夯土筑成的方形城邑。
城墙高逾两丈,宽阔的墙头上隐隐可见虞人甲士。
城门洞开,一道引水渠修筑的护城河环绕四周,木吊桥架在河面两侧。
城门上方,一块平整的石匾嵌在正中央,上面凿刻着三个深沉苍劲的大字——
平山郡!
汉字,又是方方正正的规范字体。
“好大的一座城......”宿站在夏漠身后,惊讶出声。
城门外,进出的人流络绎不绝。
推着独轮木车的农夫、挑着竹筐的汉子、骑着高头大马身披扎甲的军官,还有排成长龙的牛车队伍,车上堆满了麻袋和陶瓮。
粗略看去,光是城外聚集的棚户、草市,以及城门处进出的人口,怕是就有一两万人之多!
“一座真正的城。”
夏漠低声呢喃,眼神格外凝重。
四个人身上脏污不堪,活脱脱就是几个从深山里逃荒出来的难民。
城门口虽然有手持青铜戈的虞兵把守,但他们盘查的重点明显是载满货物的行商。
对于夏漠这种破衣烂衫、两手空空的饥民,守卒只是厌恶地挥动木棍驱赶,连多看一眼都嫌晦气。
夏漠没有贸然进城。
他在城门外东南角的一片流民棚户区蹲守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夏漠暗中观察着虞人的衣着言行、物价交易,以及市集里的各色人等。
平山郡虽然繁华,但等级极森严。
平民穿麻,军士披甲,而那些骑在高头大马上、腰挂玉佩的贵人,甚至穿戴着夏漠许久未见的丝绢织物。
市集上通行的货币除了贝壳,更多的是一种带孔的青铜钱币。
直到第四天午后,机会终于来了。
城外西侧的草料场旁,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正在扎营休整。
这支商队约莫三四十人,拉着十几辆大车,车上装满了厚实的杂色兽皮、风干的牛羊肉,以及一些用大木桶装着的油脂。
夏漠注意到,这支商队的人长相与那些皮肤偏黄的大虞本地人略有差异。
他们的颧骨更高,眼窝稍深,身上裹着粗糙的毛毡大氅,说话口音生硬古怪,虽然也在用虞语交涉,但彼此私下交谈时,用的完全是一种夏漠听不懂的土语。
最关键的是,他们营地边拴着二十多匹神骏的高头大马。
夏漠带着宿,怀里揣着两个用干树皮包裹的干瘪包裹,装出一副胆怯卑微的模样凑了上去。
商队的外围,几个精壮汉子正围在火堆旁烤肉。
见夏漠两人靠近,一名腰悬骨制短刀、满脸横肉的汉子立刻站起身,警惕地呵斥。
“哪来的流民?滚一边去!”
夏漠连忙弯下腰,用平缓而略带讨好的生硬虞语开口。
“这位大哥,我们是从南边山里逃难出来的,想打听个路,讨口水喝。”
那汉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一身烂泥的流民竟然能把虞话说得这么字正腔圆。
“逃难的?”
汉子上下打量着夏漠,见夏漠虽浑身破烂,但身形精瘦挺拔,眼神没有一般流民那种呆滞绝望,不由得多了几分审视。
这时候,营地帐篷的帘子掀开,一个披着狼皮坎肩、留着两撇胡须的中年首领走了出来。
“阿鲁,吵吵什么?”中年首领用生硬的虞语问道。
“老大,有个逃难的虞民过来套近乎。”
中年首领走到火堆旁,打量了夏漠两眼,冷淡道:“打听路?你想往哪去?”
夏漠连忙恭恭敬敬地低声问道。
“回首领的话,小人听说这平山郡往北还有更大的地方,我们兄弟活不下去了,想去王都寻个活路,敢问首领,这王都该往哪边走?”
“噗嗤——”
周围几个商队汉子顿时哄笑起来。
中年首领也是扯起嘴角,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夏漠:“去王都?就凭你们两条腿?”
“小人不知远近,还请首领指点。”夏漠神色恭顺。
中年首领端起陶碗喝了口水。
“真是山里出来的蠢货。平山郡只是南疆省最南边的一个郡城!你出了城,沿着大路往西北走上七八百里,才能到南疆省的省治南陵城!”
首领顿了顿,抬手往正北方指了指。
“至于大虞的王都,那是在更北之地的京畿省!中间隔着千山万水!就凭你们几个衣不蔽体的流民,走大路会被各处关卡拦下,走野地会被狼豺啃得骨头都不剩!步行走过去?没个一年半载,你连京畿省的地界都摸不着!”
一旁的宿听到这话,心头猛地一跳,垂在袖子里的拳头下意识攥紧。
一年半载!
竟然这么远!
夏漠心中同样掀起巨浪。
大虞的版图比他预想的还要辽阔得多!
“怎么才能快一点?”
夏漠急切地脱口而出。
中年首领嗤笑一声:“快?想要快只有骑马!沿着大路疾驰不停,或许可以缩短到一两月的时间。可马是稀罕物,平头百姓连碰的资格都没有。我们这队胡马,还是拿了通关文牒才准牵进来的,你一介流民,也配想马?”
骑马。
夏漠眼皮低垂,暗自盘算。
步行去王都完全不切实际,沧临城等不起他这么长时间,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搞到马匹。
而要搞到马,必须要有大虞通行的铜钱,或者等价的珍贵物资。
夏漠吸了一口气,走前半步,压低声音道:了。
“首领,不瞒您说,我们兄弟在山里侥幸得了一包好东西,想换点大虞的钱,或者跟您换两匹脚力差点的马。”
中年首领挑了挑眉,眼神多了一丝贪婪与狐疑。
“好东西?山里的野人能有什么好东西?骨头还是烂皮子?”
夏漠没有废话,将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用厚树皮紧紧扎住的小包。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草绳,露出里面一小撮晶莹剔透的细盐。
这是沧临城工坊用提纯法反复煎煮熬制出来的雪花盐。
夏漠原本想着,在任何蛮荒时代,高纯度的细盐都是硬通货,沧临城就是靠这个打开局面的。
然而,就在那抹耀眼的白光在日光下显露的一瞬间!
中年首领的眼珠子猛然瞪大,整个人像是被蝎子蛰了一样,霍然从木凳上弹了起来!
“唰!”
周围原本嘻嘻哈哈的七八个商队护卫,脸色剧变,几乎在同一时间拔出了腰间的武器,锋利的刀刃齐刷刷对准了夏漠和宿的咽喉!
周遭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宿的反应极快,身子猛地前弓,藏在后背粗麻布下的手掌瞬间扣住了铁刀的刀柄,浑身肌肉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强弓。
只要夏漠一声令下,他就会立刻暴起杀人。
夏漠的手也缩进了袖口,眼神瞬间冷冽如铁,直视着中年首领。
“首领这是何意?”夏漠冷声道。
中年首领死死盯着夏漠掌心那一撮雪白,额头上竟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白汗。
他快步上前,一把按住夏漠的手掌,粗暴地将树皮合拢,随后扭头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的动静。
确认没有城门巡卒往这边看,首领才转过头,咬牙切齿地低吼。
“何意?你他娘的长了几个脑袋,敢在大虞的城门根底下卖私盐?!”
私盐?!
夏漠瞳孔微微一缩。
中年首领面色阴沉,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惊疑。
“大虞律法严苛,这盐乃是官营之物!所有盐田皆归虞主麾下的盐署管辖!私贩一斤者,全家斩首!私贩五斤以上者,夷三族!”
首领盯着夏漠,眼神如刀子般在夏漠脸上刮过。
“更何况,老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大虞盐坊里产的最好的青盐,也带着青绿苦味!你这盐白得像雪,根本就不是大虞作坊里出来的东西!你到底是谁?!”
“大虞境内,绝没有一个流民敢拿这种东西换钱!”
中年首领手中的骨刀缓缓抬起,刀尖直指夏漠的胸膛,语气森寒至极。
“你们根本就不是大虞人!”
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杀机毕露!
夏漠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他看着中年首领那张紧绷的面孔,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眼底闪过的一抹慌乱与迟疑。
如果对方是大虞良民,在认出私盐的一瞬间,早就大喊让城门官兵前来拿人了。
但他没有叫官兵,而是先遮住了盐。
这说明,对方也怕惹祸上身,或者......这支商队本身就不干净!
夏漠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刀尖上前了半寸,声音沉静得可怕。
“首领若是想报官,大可现在就喊。只是城门口的虞军过来,不仅会砍了我们的脑袋,还会查抄你们的车队。”
中年首领眼皮狠狠跳动了两下。
夏漠嘴角微微一扯,继续道。
“你们身上的毡袍以及说话的口音,你们应该不是虞人吧?既然大家都是在虞人眼皮子底下讨生活的,何必动刀动枪?”
这一番句话戳中了首领的软肋。
中年首领盯着夏漠,两人对视了足足几个呼吸的时间。
周围的风吹过枯草,商队护卫们握着刀的手心满是汗水。
最终,中年首领咬了咬牙,抬手狠狠一挥。
“把刀收起来!”
身旁的护卫们对视一眼,这才缓缓将武器插回鞘中,但目光依旧充满戒备。
中年首领一把抓住夏漠的胳膊,力道极大,直接将他扯进了旁边一顶小皮帐篷里,宿紧紧跟在身后,寸步不离。
进了帐篷,首领反手放下厚重的门帘,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算你小子眼毒!老子是乌桓山下来的落雁部商队!老子确实不是虞人!”
夏漠心中微微一松,表面却不动声色:“原来是落雁部的勇士。”
“少他娘的套近乎!”
中年首领拉过一张矮木凳坐下,从腰间抽出一柄小骨刀,警惕地盯着夏漠。
“说吧,你们是哪来的?”
夏漠面色不变:“我们来自南方的深山,部族叫沧岩。如你所见,我们确实第一次来大虞,对这边的规矩一无所知。”
“沧岩部?”
首领皱眉思索了片刻,显然从未听过这个名号。
但他看着夏漠怀里的盐包,眼底的贪婪再也掩饰不住。
“你手里到底还有多少这种雪花白盐?”
“不多,随身只带了这么一小包充作盘缠。”夏漠淡淡道,“不过若是路子对了,以后或许会有更多。”
中年首领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复杂地看着夏漠。
“小子,算你命大,撞在老子手里。要是换成大虞本地的行商,哪怕是南疆省的平民,此刻你的人头已经在城门楼上挂着领赏了!”
首领压低声音,吐出了一串让夏漠心头剧震的话。
“大虞这头庞然大物,这几年正在发疯!四方部族都被他们打了个遍!被虞人占领的土地,都会变成他们的郡城和要塞。”
“但天和地很辽阔......”
首领嗤笑一声。
“我们落雁部,还有东边的夷黎三部,就不在虞人的管辖范围内!只是为了换取生活物资,也不得不向他们进贡,与他们通商交易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