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了一大圈,原来铁铉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归根结底还是受了他那只“蝴蝶”翅膀煽动的影响。
如果不是他在背后悄悄把空印案的黑幕捅给朱元璋。
铁铉这小子哪能这么早就拿到踏入官场的入场券?
朱标此时表情严肃,盯着他问道。
“你刚才说要给凤阳县的老百姓鸣冤叫屈?”
“这里头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猫腻?你一五一十地给孤说清楚。”
铁铉挺起胸膛,语气激昂地开始控诉。
“启禀太子殿下,如今的凤阳一县,几乎已经沦为那些开国功臣、公侯勋贵们的私人领地了!”
“像永嘉侯、南雄侯、江夏候这些大人物,肆意纵容家里的恶奴欺男霸女。”
“他们公然把朝廷的法度当成废纸,明目张胆地强行霸占百姓的良田,这在当地早就成了家常便饭!”
“平头百姓要是敢有一句怨言,轻一点的会被打得皮开肉绽,重一点的直接被整得家破人亡!”
“当今圣上当初曾颁布过严厉的诏书。”
“明确规定凡是发现有官员横行霸道、为非作歹的,百姓可以自由前往各级衙门甚至直接去京城检举揭发。”
“可凤阳这些当官的勋贵们心虚得很,生怕丑事传到皇上耳朵里。”
“他们居然派出一大批家丁,故意伪装成拦路抢劫的山贼土匪,在去应天的必经之路上埋伏截杀!”
“这些年死在路上的冤魂,多得数都数不过来!”
“就连学生在国子监的几个同窗,本想一腔热血上京告御状,结果还是被他们提前得到了风声,惨遭那些畜生的毒手!”
“学生今天也是豁出了这条命,打算死在告状的路上,没想到老天有眼,竟然让学生在此遇到了太子殿下。”
“所以学生即便冒着惊扰圣驾的大罪,也要向太子讨个说法。”
“如果冲撞了各位殿下,还请治学生的罪!”
听完了铁铉这一番字字泣血的描述,朱标和朱棣两兄弟瞬间被气得浑身发抖。
“咔嚓!”
朱棣猛地挥出一掌,那沉重的力道狠狠地砸在旁边马车的车辕上。
坚固的木料竟然被他这一掌拍得四分五裂!
足以想见他内心的愤怒已经堆积到了随时会爆炸的边缘。
“这帮混账东西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他们真想逼着老百姓造反不成?!”
朱标的脸色此刻阴郁得吓人,他死死地盯着铁铉问道。
“你说的这些事情,全都有证据吗?他们真的敢把胆子撑到这种地步?”
“学生愿意用脖子上的这颗项上人头担保,刚才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亲眼所见的实情!”
朱标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他家老爹从小就教导他,大明王朝的根基就是那些在土地上刨食的平民百姓。
可如今日子好过了,凤阳这帮开国老臣不仅抢走了百姓生存的饭碗,甚至还要把人往死路上逼!
这不是在明晃晃地逼着老百姓举旗造反吗?
大明立国到现在才仅仅九个年头,根基还没完全扎稳。
万一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发大规模的农民起义,而且发源地还是老朱家的老家祖坟所在地。
那天下人会怎么戳他们老朱家的脊梁骨?
朝廷里的文武百官又会怎么看待皇家的脸面?
他们老朱家怕是要变成这世上最大的笑柄了!
朱樉的神色也同样凝重。
虽然他早就预料到凤阳那些勋贵在疯狂敛财、兼并土地。
也大概猜到当地百姓的日子过得紧巴巴。
但在他的潜意识里,这些公侯大勋位以前也是穷苦出身,多多少少应该能体谅一下底层人的不易。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些昔日的革命功臣,心肠竟然比当年欺压他们的蒙元官兵还要黑。
杀人灭口、半路截杀这种事,他们干起来竟然毫不手软!
看来自己还是被后世那些文明教育给影响了,把封建制度下的人性想得太过于美好了。
早知道这群家伙烂透到了这种地步,当初在应天城的时候,他就该想尽办法把这群寄生虫给清理掉!
就在三位殿下怒火中烧的时候,铁铉似乎嫌火不够大,又往里头添了一把干柴。
“太子请听,如今日间在凤阳民间,正流传着这样一首凄惨的花鼓词。”
“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好地方。”
“自从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
“大户人家卖骡马,小户人家卖儿郎;奴家没有儿郎卖,身背花鼓走四方。”
这一番词句刚落地,三兄弟胸中的怒火像是被浇了热油,彻底失控了。
朱标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念着。
“好一个‘自从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啊。”
“好一个‘大户人家卖骡马,小户人家卖儿郎’!”
朱标握紧了拳头,由于过度用力,指甲都深深地嵌入了掌心的肉里。
这词里的每一句话,哪里是在唱歌?
这简直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他们老朱家的脸左右开弓地抽巴掌啊!
尤其是最后那几句描写百姓流离失所的词,瞬间让他想起了在路上遇到的那些逃难难民。
老百姓心里那是存了多大的怨恨,才会把所有的罪过都怪在自家老爹头上?
他们认为正是朱元璋的放任自流,才让他们遭受了这种非人的折磨。
父皇啊,您老人家整天念叨着要照顾这些老战友,觉得他们有功劳。
可您睁开眼看看吧,咱们老朱家的名声,全被这帮王八蛋给败光了!
这口黑锅,咱们背得冤枉啊!
凤阳这帮无法无天的畜生,简直死有余辜!
朱标从齿缝里挤出冰冷的话语。
“老二,老四,孤现在改主意了,这凤阳县,孤是非进去不可了。”
朱樉挺起胸膛,语气坚定地回应。
“大哥,既然你有了决定,我也就不再劝阻了。”
“弟弟我陪你一起去,我也想亲眼瞧瞧,咱们那些口口声声自称长辈的叔伯,到底是怎么糟蹋咱老朱家江山的!”
朱棣也跟着往前踏了一步,眼神凌厉如刀。
“大哥二哥,这种场面怎么能少了我?”
“要是待会儿有哪个不长眼的需要动刀动枪,千万别跟我客气,我的手心早就痒得冒火了!”
“毛骧听令!”朱标沉声喝道。
“微臣在!”
“立刻把咱们的人马打散,分成几个小组分批次混进城里,千万不要弄出太大的动静惊动旁人。”
“另外,再从锦衣卫里挑几个机灵的,去大街小巷给我暗中摸查情况。”
“咱们这次也玩一把微服私访,看看真相到底长什么样!”
“遵命,臣这就去安排人手。”毛骧抱拳领命,转身离去的步伐显得格外有力。
作为锦衣卫的首领,只有在这种牵扯到国家动荡的特大案件中,才能体现出他们这些天子鹰犬的价值。
如果铁铉今天举报的情况全是真的。
那这件案子绝对能称得上是大明建国以来最炸裂的一号案。
跟这个案子涉及的民怨比起来,之前的空印案简直就是小打小闹!
之前的空印案涉及的官员虽然多,但大多都是些没什么钱财的清水衙门文官。
而且就在应天眼皮子底下,谁也不敢做得太过火。
可凤阳这地方就不一样了。
山高皇帝远,加上勋贵横行,这里头的利益大得吓死人!
只要这案子能办成,他们锦衣卫能捞到的资源和权力将无法估量。
毛骧在心里冷哼一声。
这帮人真是老实日子过腻了,在地方上当土皇帝当惯了。
现在三位最有权势的殿下全都气疯了,你们的荣华富贵怕是要到头了。
反倒是我们锦衣卫的出头之日要来了。
另一边,朱樉也对着身后的田猛吩咐道。
“田猛,把王府的护卫也派出去,两人一组,在暗处时刻护着我们的周全。”
“属下遵命,请王爷放心!”
毛骧和田猛的速度极快,两百多个训练有素的精锐,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全部消失在了附近的林地和道路中。
朱标大手一挥,带着两个弟弟迈步朝城门口走去。
“走,进城,去会会咱们这些‘好长辈’。”
凤阳县城,这片土地对于朱家来说意义非凡。
自从朱元璋登基之后,他确实在这片老家土地上投入了海量的心血。
老爷子的想法特别实在。
如今咱既然当了天下之主,总得让家乡的父老乡亲跟着沾沾光。
为此,他还专门从富庶的江浙一带,强行迁徙了一大批大商人过来。
他原本是希望这些有钱人能带着凤阳的经济一起起飞。
朱标三兄弟缓缓步入凤阳县的街道。
要说起城市的整洁程度,这里肯定是没办法跟被朱樉精心治理过的西安府相比。
甚至连街边店铺的规模,也显得比西安矮了一截。
不过扫视一圈就能发现,比起应天府周边那些普通的县城,这里确实繁华得多。
毕竟大明朝一多半的开国勋贵都住在这儿,还有那么多迁来的江浙富豪。
街道上人流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