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斋内,沁骨的凉意弥漫。巨大的蟠螭纹青铜冰鉴吐纳着森森白雾,将九成宫午后的燥热彻底隔绝在外。
冰雾缭绕中,陈贤妃斜倚在铺着玉簟的贵妃榻上,指尖拈着一颗冰镇过的荔枝,慢条斯理地剥着莹白剔透的果肉,动作优雅得如同在抚琴。
宫女雪映跪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正用银签子小心地挑着另一颗荔枝的核。冰雾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带着冰鉴白雾般的寒意,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陈贤妃将那剥好的荔枝肉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液在舌尖化开,却丝毫未能融化她眼底的冰霜。
“本宫还真是……看走了眼。”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玉珠落冰盘。
“原以为是个无足轻重的小玩意儿,不成想,竟是条淬了毒的竹叶青。
郑听澜那个蠢货,堂堂贵妃之尊,竟生生折在了一个小小的宝林手里……”
她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真真是天大的笑话!”
雪映手中的银签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只垂首低声道:“清宝林……确是手段狠绝。”
“狠绝?”陈贤妃嗤笑一声,将荔枝核轻轻丢进一旁的青玉唾壶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够狠,也得郑听澜够蠢!从头到尾,不过是个仗着陛下几分新鲜宠爱和父兄荫蔽,便不知天高地厚的蠢物罢了!当年在四皇子府……”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婆娑的竹影,仿佛穿透了时光,“她是何等的光彩照人?明媚张扬,不懂规矩,胸无城府,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可那又如何?”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尖锐的讽刺,“架不住陛下就是喜欢她那副‘真性情’!那时的宠爱,炽热得能烧化人眼。可如今呢?”
她的目光收回,落在自己修剪得圆润精致的指甲上,语气是彻骨的凉薄:
“为着一个新入宫、靠一曲舞爬上龙床的清宝林,陛下就能亲手夺了她视若性命的大公主!
什么贵妃之尊,什么旧日情分?在陛下的‘新欢’面前,不过是一张可以随手撕碎的废纸!”
她眼中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讥讽与悲凉,“帝王之爱……当真是这世间最锋利的刀,也是最不可信的东西!”
冰鉴的白雾无声弥漫,将陈贤妃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寒意里。她的话,像冰锥,不仅刺向郑贵妃,也刺向她自己尘封的伤口。
“当初……”她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遥远而压抑的痛楚,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掐进荔枝的果肉里。
“本宫那腹中已然成型的孩儿……太医说,是个健壮的男胎……”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着冰鉴幽幽的光,“皇后借郑听澜那蠢货的手,生生把他化作了一滩血水!可陛下呢?”
她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向虚无的前方,仿佛要刺穿那早已远去的、令人心碎的时光:
“为了所谓的朝局,为了能够坐上龙倚!他就那么眼睁睁看着本宫的孩子成了牺牲品!看着本宫……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挤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和刻骨的恨意。
冰雾在她眼前缭绕,模糊了她眼中瞬间涌起的猩红水光。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间的哽咽,将那翻涌的恨意重新压回心底最深的冰窟。
“如今……”她唇角再次勾起那抹冰冷讥诮的弧度,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更添几分残忍的快意。
“郑听澜也终于尝到了这滋味!她也输给了‘新欢’,失去了她视若珍宝的女儿……呵,真是天道好轮回,报应不爽!”
她将手中那颗被捏得有些变形的荔枝缓缓放下,拿起雪映递上的温润丝帕,细细擦拭着指尖沾染的甜腻汁水,动作依旧优雅从容。
“不过,”陈贤妃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警惕,“清宝林这条毒蛇,咬死了郑听澜,下一个……又会盯上谁呢?”
冰鉴的白雾依旧无声吞吐,漱玉斋内一片死寂的冰凉。
陈贤妃靠回软枕,重新阖上眼帘,仿佛刚才那番刻骨的恨意与冰冷的算计从未发生过。
唯有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泄露着冰层之下汹涌的暗流。
旧恨未消,新毒已生。
这九成宫的棋局,在郑贵妃凄厉的哀嚎声中,又悄然翻开了更加诡谲凶险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