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霞馆厚重的殿门被推开,一股混杂着浓重药味、汗馊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
李缜眉头紧锁,抱着阿鸾的手微微收紧。
殿内光线昏暗,昔日富丽堂皇的陈设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郑贵妃蜷缩在靠窗的贵妃榻角落,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素色寝衣,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挽着,几缕枯发凌乱地垂在颊边。
她形销骨立,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露出的手腕上依稀可见一些细小的、尚未完全愈合的针孔痕迹。
整个人如同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残花,透着一种死气沉沉的枯槁和深入骨髓的怯懦。
听到动静,她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迟缓地抬起头。
当看清门口逆光站着的人影,尤其是李缜怀中那个小小的、粉雕玉琢的身影时,她浑浊的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阿鸾……阿鸾!” 一声嘶哑破碎、带着巨大悲怆与狂喜的呼唤冲口而出!
“母妃!”阿鸾看到母亲如此模样,小嘴一扁,泪水瞬间决堤,挣扎着从李缜怀里滑下来,迈着小短腿就扑了过去,一头扎进郑贵妃怀里!
郑贵妃被女儿这真实的、温暖的拥抱撞得身体一晃,随即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了这失而复得的珍宝!
枯瘦的手臂紧紧环着女儿小小的身体,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她将脸深深埋进女儿柔软馨香的发顶,压抑了半月之久的恐惧、委屈、绝望和刻骨的思念化作汹涌的泪水,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哭,彻底爆发出来!
“阿鸾!我的孩子!我的阿鸾啊——!” 哭声凄厉,肝肠寸断。
阿鸾也紧紧搂着母妃的脖子,放声大哭:“母妃!阿鸾好想你!母妃不哭!阿鸾乖!”
母女俩抱头痛哭的凄惨景象,让李缜心头狠狠一揪。
他看着郑贵妃那枯槁绝望的模样,看着她紧紧抱着女儿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的姿态,再想起她昔日的明媚张扬,年轻时的情分终究涌上心头,坚硬的心防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走上前几步,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郑氏,你可看清了?阿鸾很好。清宝林并未亏待她。”
郑贵妃抬起泪痕狼藉、瘦脱了形的脸,看着皇帝,眼中充满了卑微的祈求:
“陛下!臣妾知错了!臣妾真的知错了!求求您……求您把阿鸾还给臣妾吧!臣妾不能没有阿鸾啊!陛下!”
她抱着阿鸾,对着李缜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闷响。
阿鸾也哭喊着:“父皇!阿鸾要母妃!阿鸾要和母妃在一起!”
看着这对母女痛哭流涕、苦苦哀求的模样,李缜心中最后一点坚持也动摇了。
他长叹一声,终究是心软了,“好了,都别哭了。”
他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郑氏,念在你与朕的旧情,念在阿鸾年幼离不得生母,也念你受了这些日子的教训……即日起,解了你的禁足。”
郑贵妃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仿佛绝境逢生!
“谢陛下!谢陛下隆恩!”她激动得语无伦次,抱着阿鸾连连叩首。
“但是!”李缜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清宝林因你之故,恐难再有子嗣,此事罪责在你!大公主阿鸾,仍由清宝林抚养教导,以示惩戒!
你每月初一、十五,可探望半个时辰,需得清宝林在场,不得逾矩!”
这是他对清宝林的交代,也是平衡。
郑贵妃眼中的狂喜瞬间黯淡,但能不用再受折磨,能每月见到阿鸾两次,已是天大的恩典!她连忙应道:
“是!臣妾遵旨!谢陛下开恩!”
李缜看着她卑微感激的样子,沉声告诫道:
“贵妃,经此一事,望你好自为之!收起你往日的跋扈,谨守本分,安分度日!若再叫朕听闻你有半分欺压低位妃嫔之举,或是再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他眼神陡然锐利,“朕绝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你好生记着!”
“是!臣妾谨记!再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郑贵妃抱着阿鸾,身体因恐惧和后怕而微微颤抖,连连保证。
醉霞馆的宫门终于重新敞开,阳光驱散了部分阴霾。
红菱和青萝也从暴室被放了出来,两人都瘦了一大圈,脸色苍白,走路虚浮,显然在暴室吃了不少苦头。
主仆三人劫后余生,在空旷了许多的醉霞馆里相见,恍如隔世,抱头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