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元殿晨省的风波,很快便传到了正在两仪殿批阅奏章的李缜耳中。
当常喜低声禀报皇后在晨省时鼓励妃嫔为秋狝名额去“各显本事”时,李缜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结。
“荒唐!” 他将手中的朱笔重重搁在笔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九月二十的秋狝?八月十五才刚过!现在就提这个做什么?皇后是嫌后宫还不够乱吗?!”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和烦躁。中秋宴的毒计风波余悸未消,皇后此举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站起身,烦躁地踱了两步:“九月初五的圣寿节,九月初九的重阳节,这些要紧的节庆还没准备妥当!
现在就让她们盯着秋狝争风吃醋?!简直是本末倒置!”
他停下脚步,看向侍立一旁的常喜,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常喜,你去立政殿传朕口谕:皇后既要‘鼓励’妃嫔们为秋狝‘分忧’,想必心思已不在眼前宫务上。
圣寿节与重阳节筹备事宜,千头万绪,不容有失。
着令——交由陈贤妃全权筹备!皇后……就安心在立政殿‘静养’,不必操劳了!”
常喜心中了然,陛下这是对皇后不满,趁机分权。他躬身应道:“是,老奴遵旨。”
当传旨太监带着皇帝的口谕到达蓬莱殿时,陈贤妃正在悠闲地品茗。
听完旨意,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一丝“受宠若惊”,优雅地领旨谢恩:
“臣妾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信任,办好圣寿与重阳节庆。”
太监满意离去。
殿门关上,陈贤妃脸上的恭敬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洞悉一切、充满嘲讽的冷笑。
她缓缓走回座位,端起那杯已微凉的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
“呵……王清珞啊王清珞,” 她低声自语,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
“你想借秋狝转移视线,好护着你那宝贝疙瘩静御女的胎?没想到吧?偷鸡不成蚀把米!
白白又把筹备节庆的权柄送到了本宫手上!” 她眼中闪烁着精明而锐利的光芒。
她放下茶杯,唤来心腹宫女秋澄和雪映,脸上露出运筹帷幄的笑容:
“圣寿与重阳,皆是宫中大节。筹备事宜,涉及尚宫、尚仪、尚食、尚寝、内侍省诸局……这正是天赐良机!”
她压低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趁着这次机会,给本宫仔细梳理各处关节!能拉拢的,许以厚利;不能拉拢的……找机会换掉!
尤其是尚食局、尚寝局这些要害位置!务必……安插进更多我们的人!”
她眼中野心勃勃,“王清珞的凤印还在太后那里悬着,如今连这点筹备之权也丢了……这后宫的风向,该变一变了。”
陈贤妃的棋局,正借着皇后的一步臭棋,悄然铺开更大的网。
栖云轩内,药香似乎比往日更浓了些。
宁婕妤倚在窗边软榻上,望着庭院中开始凋零的几丛残菊,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冰。
茯苓小心翼翼地端上温热的药盏:“小主,该喝药了。”
宁婕妤接过药碗,指尖冰凉,并未立刻饮用。
茯苓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道:“小主……之前皇后娘娘提了秋狝的事,您……可要去争取个名额?”
“秋狝?”宁婕妤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带着浓重的自嘲和死寂,“咳咳……”
她掩口轻咳了两声,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虚弱,“我这副身子……连走出栖云轩都费劲,如何去得了那跋山涉水的猎场?”
她低头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青玉镯冰冷的触感。
“身子本就败了,被那红麝香害了那么久,又生生落掉一个孩子……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去了,也不过是给旁人添晦气,平白惹人厌弃。” 她的语气平淡,却字字透着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怨恨。
茯苓听着,眼圈微红,满是担忧:“小主……”
宁婕妤却像是没听到她的担忧,目光依旧望着窗外,仿佛穿透了宫墙,落在了遥远的骊山猎场。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我去不了……但是,她谢书筠一定会去。”
茯苓一愣,不明所以:“小主是说……和美人?”
“不错。” 宁婕妤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眼神空洞而冰冷。
“秋狝之地,树林丰茂,沟壑纵横,人马混杂……射箭狩猎,刀剑无眼。若是一个‘不留神’,流矢误中了哪位随驾的妃嫔……”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茯苓,那眼神让茯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你说……是不是也‘情有可原’?毕竟,意外嘛……谁也预料不到。”
茯苓瞬间明白了主子的意思,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声音都带了颤:
“小主!您……您的意思是……?!”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被仇恨彻底吞噬的女子。
宁婕妤面无表情,仿佛在谈论天气:“不错。若是有哪个侍卫,‘不小心’……一箭射杀了谢书筠……那岂不是她命该如此?
是老天爷……替我那枉死的孩儿讨回了公道?” 她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轻松。
茯苓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小主!不可啊!刺杀妃嫔……这是……这是诛九族、凌迟处死的滔天大罪!谁敢做?!
就算有人敢,一旦事发,追查下来,我们……我们栖云轩……”
她不敢再说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宁婕妤看着茯苓惊恐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烦躁,但很快被更深的阴鸷取代。
她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药碗边缘,声音低沉:“你说得对……诛九族……确实没人敢轻易冒这个险。”
她缓缓抬起眼,那空洞的眼神里终于燃起一丝病态的、执拗的光,“还有时间……我得……好好物色一下人选。”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茯苓说,更像是在对那个盘踞在她心头的、名为“复仇”的魔鬼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