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驾麟德殿,盛大的寿宴开始。陈贤妃的精心安排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主位自然是太后、帝后。
陈贤妃的位置被巧妙地安排在皇后下首的第一个,距离帝后极近,甚至隐隐与皇后平齐,而将郑贵妃、温昭容等位份高的妃嫔稍稍排后了一些。
这微妙的座次变化,无声地宣告着谁才是此刻后宫真正的掌权者。
皇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脸上维持着皇后的端庄,手指却紧紧抠着桌沿。
九九八十一道珍馐流水般呈上。
蟠桃献寿、松鹤延年、佛手金卷、玉带虾仁、八宝葫芦鸭……不仅色香味俱全,造型更是寓意吉祥,精美绝伦。
传菜的宫女太监步履轻盈,动作划一,菜肴温度恰到好处。
教坊司献上恢弘大气的《九功舞》,舞者身着华美礼服,动作整齐划一,气势磅礴。
紧接着是柔美祥瑞的《上寿乐》,笙箫管笛,丝竹悦耳。舞衣华丽而不失庄重。
柔术、顶缸、幻术(口中喷火、空碗变鱼)等节目穿插其中,精彩纷呈,引得席间不时发出阵阵惊叹和笑声,气氛热烈而有序。
节目新奇有趣,却又绝无半分市井俚俗之气。
整个宴席期间,陈贤妃应对得体,指挥若定,将偌大的场面掌控得滴水不漏。
她时而向太后、皇帝敬酒,言辞恭谨又不失风采;时而低声吩咐身边女官处理细微末节。
陈贤妃的从容自信、高效干练,与一旁沉默寡言、几乎被边缘化的皇后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少宗室重臣和诰命夫人看在眼里,心中对这位贤妃娘娘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李缜偶尔看向陈贤妃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审视和考量。
寿宴后,太后兴致颇高,移驾御花园赏菊。
各色名品菊花争奇斗艳,金菊、墨菊、绿菊、帅旗、十丈垂帘……美不胜收。
宗室命妇们簇拥着太后,笑语晏晏。
御花园早已备好舒适的软轿、精致的茶点,在几处风景绝佳的亭台楼阁设下休憩之所,
并有宫女太监和侍卫在旁伺候、维持秩序,确保太后和贵客们赏玩得尽兴又舒适。
傍晚,仙居殿内殿设下小型家宴。
参与者仅有皇帝、皇后、太后、大皇子、二公主、三公主,以及陈贤妃、郑贵妃、温昭容等气氛比白日轻松许多。
菜肴更为精致家常,多是太后平素喜爱的口味。
李缜陪着太后说了些家常话,大皇子李怀瑜怯生生地给皇祖母祝了寿,三公主李令萱则奶声奶气地展示了自己新学的曲子。
陈贤妃细心布菜,言语温婉,将家宴的温馨氛围营造得恰到好处。
郑贵妃强打精神,努力融入,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坐在清宝林(因抚养大公主得以列席末位)身边的阿鸾。
清宝林低眉顺眼地照顾着阿鸾用餐,偶尔与阿鸾低语,显得十分“慈爱”。
郑贵妃看在眼里,心如刀绞,却又不敢表露。
夜幕低垂,宫城的至高点——含元殿前的巨大广场上,早已人头攒动。
皇帝、太后、皇后、众妃嫔、皇子皇女、宗室重臣及命妇们,按品级肃立。
“咻——嘭!”
随着第一道璀璨的流光划破夜空,在最高处轰然炸开,化作漫天金雨,圣寿节的高潮——烟花盛典正式开始!
紧接着,无数光点腾空而起,在深蓝的夜幕中尽情绽放。火树银花不夜天!
金色的凤凰展翅翱翔,赤红的蟠桃硕大饱满,翠绿的松柏长青不老,七彩的牡丹雍容华贵……
伴随着人群一阵阵的惊呼和赞叹,绚烂的光影映照在每一张仰望的脸上。
谢书筠站在妃嫔队列稍后的位置,仰头望着这极致璀璨却又转瞬即逝的繁华。
一只微凉的手悄悄握住了她的。她转头,看到赵琉毓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
赵琉毓的脸色在烟花的明灭中显得有些苍白,眼神也失去了往日的明亮跳脱,多了几分沉静和……疲惫。
“真美啊……” 赵琉毓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烟花的爆鸣声淹没,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不断绽放又消逝的光华,“像一场盛大的梦。”
谢书筠反手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心中涌起酸涩和疼惜。
她知道赵琉毓经历了什么,那掖庭暴室的黑暗,足以摧毁一个人所有的光亮。
“是啊,真美。” 谢书筠低声回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阿蛮,你看那朵,像不像我们小时候在府里偷偷点的‘火老鼠’?只是大了千万倍……”
赵琉毓的嘴角勉强扯动了一下,算是笑了,目光却依旧没有焦距:“是啊……大了千万倍,也……贵了千万倍。”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
“阿筠,你说……这宫里的日子,要是能一直像这烟花一样,虽然短暂,但至少……风平浪静地璀璨过,该多好?”
谢书筠心头猛地一痛。风平浪静?在这吃人的深宫?
泉生的血、宁婕妤的恨、婉婕妤的泪、还有赵琉毓身上看不见的伤痕……哪一样不是惊涛骇浪留下的印记?
她用力握紧赵琉毓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却不知该说什么。
所有的安慰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只能和她一样,仰望着这虚假的、属于宫廷的“风平浪静”的象征,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与漫天华彩中,沉默地感受着彼此手心的冰凉与那无法言说的沉重。
烟花依旧在盛放,将漆黑的夜空染成白昼,也映亮了下方一张张或真心赞叹、或各怀心思的面孔。
陈贤妃站在前列,光影在她雍容的脸上明灭,她的嘴角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微笑。
属于她的舞台,才刚刚拉开序幕。而谢书筠和赵琉毓紧握的手,在这片虚假的繁华与安宁之下,显得如此渺小,又如此倔强。
圣寿节的热闹渐渐散去,深宫新一轮的暗涌,已在无声中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