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的惊涛骇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虽渐渐平息,但那沉入水底的寒意,却悄然浸润了宫苑的每一个角落。
九月中旬的长安,秋意更浓。金桂的甜香愈发醇厚,却也带着一丝将尽的缠绵。
梧桐叶金黄璀璨,在秋阳下闪烁着耀眼的光,却也预示着飘零。
御花园里的秋菊依旧盛放,但那份节庆的热闹喧嚣已荡然无存,只余下一种繁华落尽后的寂寥。
谢书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庭院中那几株随风摇曳的菊花上。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素净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看起来平静,只有紧抿的唇角泄露了一丝心有余悸。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内侧的肌肤——那里光滑如初,没有半分异样。
孙暮聿的药膏救了她。
重阳那日,看着清宝林和大公主的惨状,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嚎,她后背曾惊出一层冷汗。
若非孙暮聿警觉,此刻狼狈不堪、甚至可能牵连家族的人,会不会也有她一份?
“小主,孙太医送来的安神茶。” 冬葵轻手轻脚地奉上一盏温热的茶汤。
谢书筠接过,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孙太医……可还说了什么?” 她轻声问。
“孙太医只道,那日香囊里的东西,药性极烈,幸而发现得早,公主和清宝林用了猛药才压下,但还需静养些时日。
至于……源头,尚药局查无头绪,林医士也只推说不知。” 冬葵低声回禀。
谢书筠沉默地啜饮着微苦的茶汤。源头?她心中隐隐有猜测,指向那高坐立政殿的身影。
但无凭无据,且对方似乎并未针对自己下手,贸然卷入,只会引火烧身。
她放下茶盏,指尖冰凉。这后宫,真是步步惊心。
她只想缩回听雨阁这方寸之地,守着雪团儿,做一条安生的咸鱼。
雪团儿似乎感受到主人的低气压,跳上软榻,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的手,发出细弱的呼噜声。
谢书筠将它抱入怀中,汲取着那点微小的温暖和纯粹的依赖,心中的烦乱才稍稍平复。
蓬莱殿内,气氛压抑。往日里陈贤妃最爱的清雅菊香,此刻闻起来也带着一丝衰败的气息。
陈贤妃倚在临窗的美人榻上,面色依旧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
她精心筹备的重阳盛典,成了她仕途的滑铁卢。皇帝虽未立刻剥夺她的协理之权,但那份信任与倚重,已荡然无存。
太后那边,更是连一句安抚都没有,只有冰冷的失望。
“娘娘,该用药了。” 秋澄小心翼翼地端来药碗。
陈贤妃看着那黑褐色的药汁,眼中闪过一丝厌烦,但还是接过来,一饮而尽。苦涩从舌尖蔓延至心底。
“陛下……今日可曾问起?” 她声音沙哑地问。
秋澄垂下头:“……未曾。陛下这几日多在承庆殿或……或去探望公主了。”
陈贤妃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探望公主?是探望郑贵妃和那个哭哭啼啼的清宝林吧?
她输得一败涂地,连仅存的体面都摇摇欲坠。
皇后那日“痛心疾首”的嘴脸和句句诛心的话语,如同毒蛇般缠绕着她。
她知道是皇后!一定是她!可恨的是,她派心腹去查尚服局,查香料来源,竟如同石沉大海,所有线索都断得干干净净!
没有证据,她连喊冤的资格都没有。
一股强烈的恨意和不甘在胸中翻涌,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王清珞!你等着!今日之辱,我陈疏影必百倍奉还!
立政殿内,檀香袅袅。
皇后的心情,如同这秋日高爽的晴空,一扫之前的阴霾。
她斜倚在凤榻上,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开得正好的蟹爪菊。
松月在一旁低声禀报着各处动静:
“……蓬莱殿那边依旧愁云惨淡,陈贤妃闭门谢客。
陛下……这几日除了处理政务,便是去承香殿探望公主,清宝林也在那边伺候着,郑贵妃闹了几场,但陛下安抚了几句,也暂时压下了。
听雨阁那边……和美人深居简出,并无异动。”
皇后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满意的弧度。很好。陈疏影,你这块绊脚石,总算被本宫一脚踹开了!
虽未能彻底夺回凤印,但经此一事,陛下和太后对她的信任大打折扣,协理之权名存实亡。
后宫大权,终究还是慢慢回流到她手中。
至于谢书筠……皇后修剪花枝的手顿了顿。
这次算她运气好,没被牵扯进去。
不过,一个仗着太后庇护、又似乎开始懂得耍点小聪明的谢氏女,终究是个隐患。
还有那个清宝林,借着抚养公主,竟也隐隐有复宠的迹象……
“让郑氏闹,闹得越大越好。”
皇后将剪下的残枝丢进一旁的篓里,声音平淡无波,却透着寒意,“至于其他人……且让她们再安稳几日。重阳的事,尾巴扫干净了吗?”
“娘娘放心,” 松月声音压得更低,“林医士那边,奴婢已经敲打过了,他绝不敢吐露半个字。
尚服局那个经手的粗使宫女,前日‘失足’跌进了西苑的荷花池……人已经没了。死无对证。”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冷酷:“嗯。办得利落。”
她拿起丝帕,慢悠悠地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望向殿外澄澈却已透着凉意的秋空。
除掉了陈贤妃这个心腹大患,下一个目标……该轮到谁了呢?谢家?还是那些不安分的新人?
她有的是时间,慢慢布局。这后宫,终究是她王清珞的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