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林殿内。
锦瑟将一盏新沏的温补药茶轻轻放在婉婕妤手边的小几上,看着自家小主依旧略显苍白却沉静如水的侧脸,心中忧虑更甚。
她放柔了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小主,您这几日气色看着好了许多,太医也说您身子骨在慢慢复原了。
只要心境开阔些,仔细将养着,定能恢复如初的。”
婉婕妤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萧瑟的庭院,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杯沿,并未回应。
她的神情平静,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怠与疏离,仿佛与周遭隔着一层无形的薄冰。
锦瑟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低声道:“小主……奴婢多嘴一句,您……是不是该去陛下面前请个安了?
这几个月,您深居简出,陛下……也鲜少踏足兰林殿。长久如此,于您的处境……怕是不太相宜。”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您看看听雨阁那位和美人,原先并不显山露水,自秋狝回来,陛下的赏赐多了,传召也勤了。陛下待您……原也是不同的。”
婉婕妤终于缓缓转过头,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眸,如今沉静得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不同?锦瑟,情分这东西,我曾信过。可结果呢?”
她唇角牵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我的孩子是怎么没的?陛下查清了吗?关心过吗?
在他眼中,朝堂的棋局,远比后宫这点儿女情长重要。
之前的眷顾,不过是因为家父韩仲卿尚在治水任上,是一颗有用的棋子罢了。”
“小主……”锦瑟心中一痛,急切道,“陛下待您绝非全然是利用!
您温婉娴静,才情出众,性子最是柔顺可人,陛下是真心喜欢的!
只要您稍稍……稍稍主动些,念着陛下对……对小皇子的那份心意,陛下定会回心转意的!”
她膝行半步,声音带着恳求,“小主,您忘了九嫔之位吗?年节在即,宫中定有晋升。
丽婕妤如今有孕在身,无论诞下皇子公主,九嫔之位必有其一。
剩下的位置,除了您,便只有宁婕妤……可陛下待她,始终是淡淡的。
您才是最有根基、最有望晋位的人啊!小主,您……您要为自己打算啊!”
婉婕妤沉默了。锦瑟的话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她死寂的心湖。
她想起丽婕妤含元殿上张扬的宣告,想起谢书筠秋狝归来后眉宇间若有似无的光彩,想起内务府送往听雨阁那些扎眼的赏赐单子……还有锦瑟那句“九嫔之位”。
是啊,情分或许虚幻,但位份是实打实的。
在这深宫之中,没有陛下的眷顾,没有足够高的位份,她韩予熙,连同她身边这些忠心的人,只会像无根的浮萍,随时可能被倾轧吞噬。
她的孩子没了,难道连这立足之地也要拱手让人吗?谢书筠能抓住机会,她为何不能?
想通了这些,那沉静的眼底,冰层之下,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光终于挣扎着透了出来。
她放在膝上的手,不再仅仅是指节泛白,而是缓缓地、坚定地收拢了。
悲伤依旧沉重,但一种更现实的、为生存也为前程的算计,悄然压过了那份沉溺的绝望。
良久,她端起那杯已有些微凉的药茶,轻轻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
她放下茶盏,抬眸看向锦瑟,眼神依旧是平静的,但那份疏离感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带着淡淡疲惫的清醒。
“知道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婉,这一次,少了些刻意维持的冰冷距离,
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为生存而战的决心,“去准备些……陛下素日喜欢的汤品吧。”
锦瑟敏锐地捕捉到了小主语气和眼神里那细微的变化,心中大石落地,连忙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立政殿内,李缜正凝神批阅奏章。常喜轻步上前,躬身低语:“陛下,兰林殿婉婕妤求见,说是……亲手炖了养身汤,送来给陛下。”
李缜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是复杂的情绪翻涌——
有久违的触动,有深藏的愧疚,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自那场惨剧之后,婉婕妤仿佛将自己彻底冰封了起来,用沉默和疏离筑起高墙。
他去看她,面对的总是那张平静却拒人千里的脸。那种沉重的无力感让他也渐渐却步。
如今,这堵冰墙……主动松动了?
“宣。”李缜放下朱笔,声音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