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她仓促地行了个礼,眼神急切地扫过殿内侍立的宫人。
李缜看她这副“神神叨叨”又狼狈不堪的样子,心头那点担忧瞬间被一丝好笑取代。
这丫头,总是能给他“惊喜”。
“都退下吧。”李缜挥挥手,语气带着一丝宠溺的纵容。宫人们无声退下。
谢书筠还是不放心,目光看向常喜。李缜无奈:“常喜留下无妨。说吧,天塌下来了?还是雪团儿又把朕的砚台蹬飞了?”
谢书筠顾不得他的调侃,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急得快哭出来:
“陛下!大事不好了!我姑母……太后娘娘她……她怀疑我久宠未孕是身子有问题,已经派佩兰姑姑去听雨阁宣我了!要派钟太医给我诊脉!”
李缜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谢书筠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
“怎么办?钟太医医术那么高明……他……他会不会诊出来……诊出来我一直喝……喝那个……”
她不敢说出“避子汤”三个字,只用眼神焦急地示意着李缜,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垂首肃立的常喜。
李缜立刻明白了她的恐惧所在。他紧绷的神色反而松了几分,甚至轻轻舒了口气。
“唉,”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安抚,“朕当是什么塌天的大事呢。就为这个?”
他走近谢书筠,伸手想拍拍她的肩膀,却被她下意识躲开,眼神依旧惊恐。
李缜收回手,声音沉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放心吧。孟卿用药极有分寸。那汤药,性质温和,主要是温养气血、固本培元之效,只是暂时压制了受孕之机。
钟太医就算诊脉,顶多也只能看出你体质略偏寒凉,气血有些虚亏,需要调理。绝不会诊出是药物所致,更不会发现避子之效。”
他看着谢书筠依旧不安的眼睛,补充道:
“而且,孟卿再三保证过,此药对身体绝无损伤。只要停药,你的身体很快就能恢复如常,想有孕随时都可以。”
谢书筠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身体有些发软,这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她拍着胸口:“吓死我了……真的不会发现吗?”
李缜看着她这副如释重负又心有余悸的小模样,刚才的紧张感彻底消散,忍不住低笑出声,带着戏谑:
“怎么?看你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呢。”他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
谢书筠被他笑得又羞又恼,也顾不得常喜还在旁边,瞪了他一眼,嗔道:“你还说!还不是你……要不是你……”
她话说到一半,却猛地顿住了。后面的话,像是一根无形的刺,瞬间扎破了刚刚轻松起来的气氛。
——还不是你,为了你的宏图霸业,为了防备我谢家,才让我喝下那碗汤药?才让我们之间隔着这道名为“立场”的冰冷鸿沟?
谢书筠眼中的羞恼褪去,只剩下深深的黯然和无力。她垂下眼帘,避开了李缜的目光。
李缜脸上的笑意也僵住了。他读懂了她的未尽之言,也感受到了那瞬间弥漫开来的沉重与无奈。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闷地疼。
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沉默低落的谢书筠揽入怀中,手臂收得很紧,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身上的寒意和心头的阴霾。
“阿筠……”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歉疚和难以言喻的苦涩,“你再等等朕……等朕……”
“我不想听!”谢书筠猛地打断他,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哽咽,“我不想知道……我也不想面对……”
她逃避着那个注定残酷的答案,逃避着那个横亘在他们之间、几乎无法逾越的深渊。
李缜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句“等朕肃清朝堂,瓦解世家”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感受到了怀中人轻微的颤抖和那份鸵鸟般的脆弱。
此刻,任何关于未来的沉重承诺或残酷现实,都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只会加深彼此的痛楚。
“好……好……”李缜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怜惜和一丝妥协,“我们不提……不提……”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只是更紧地拥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甘露殿内,熏香依旧袅袅。
帝妃相拥,享受着这片刻偷来的、逃避现实的温情。常喜垂着眼,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殿外,阳光正好,而殿内相拥的两人,心头却笼罩着驱不散的阴霾。
他们都知道,这温情如同薄冰,底下是汹涌的暗流,不知何时就会碎裂。
但此刻,他们只想紧紧抓住这片刻的温暖,哪怕只是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