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角落里,临时用门板搭成的窄床上,莺儿趴在那里,臀背处一片血肉模糊,浸透了粗布裤子。
二十大板打得她皮开肉绽,下半身剧痛钻心,连呼吸都牵扯着伤口,让她冷汗淋漓,意识模糊。
她口中无意识地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充满了痛苦和绝望。
其他宫女太监们挤在稍远的地方,对着她的方向指指点点,眼神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呸!活该!”一个圆脸小宫女啐了一口,“背主求荣的东西!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也敢往存芳殿钻!
这下好了,害人害己!连累小主跪了半个时辰青石板!小主那么好的一个人……”
“就是!张宝林虽然不得宠,可对我们下人最是宽容,从不为难,月钱也从不克扣!”
一个年长些的太监接口道,语气愤愤,“哪像你,心比天高!现在好了,摔得粉身碎骨了吧?”
“小主真是菩萨心肠,被你害成这样,还惦记着给你请医士!”
另一个宫女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莺儿,“要我说,就该让你活活疼死才好!省得再祸害人!”
“就是!就是!”其他人纷纷附和,看向莺儿的目光充满了厌恶和排斥。
有人故意在她床边泼了点冷水,溅起的泥点落在她脸上;有人在她痛得呻吟时,故意发出刺耳的嗤笑声。
身体的剧痛如同烈火焚身,而周围同伴毫不掩饰的鄙夷、唾弃和幸灾乐祸,则像无数根冰冷的毒针,狠狠扎进莺儿的心窝!
那点对存芳殿温暖的渴望早已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苦和屈辱。
医士很快被抱琴请来了,是个面生的年轻学徒。
他皱着眉看了看莺儿的伤势,留下一些最廉价的止血化瘀药粉和一句“皮肉伤,死不了,好好养着吧”,便匆匆离开了,连诊金都是抱琴垫付的。
药粉洒在伤口上,带来一阵新的、火烧火燎的剧痛,莺儿死死咬住被角,才没有惨叫出声。
黑暗和寒冷包裹着她,身体的痛楚和心灵的绝望交织在一起,不断啃噬着她残存的理智。
凭什么?凭什么张宝林就能安然无恙?凭什么她受了罚还要假惺惺地给自己请医士,博取好名声?凭什么那些奴才都向着她,唾骂自己?
如果不是她无能,自己又怎会想去攀高枝?如果不是她不得宠,自己又怎会受这份罪?!
强烈的恨意如同毒草,在莺儿剧痛的身体和绝望的心里疯狂滋生、蔓延。
她死死盯着昏暗的屋顶,眼神怨毒如淬了毒的刀子。
所有的痛苦和屈辱,都被她扭曲地归咎于那个“无能”、“伪善”的主子——张宝林!
这份恨,在梅香阁寒冷的冬夜里,无声地燃烧起来,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
十二月,裹挟着更深的寒意和漫天细碎的雪沫,如期而至,彻底主宰了长安宫阙。
太液池冰封如镜,映着灰蒙蒙的天空,了无生气。
御花园里,昔日繁花早已凋零殆尽,只剩下枯枝在呼啸的北风中剧烈地摇晃,发出尖锐而凄厉的呜咽,如同垂死者的哀鸣。
屋檐下悬挂的冰凌粗壮尖锐,反射着惨淡的天光,像凝固的泪滴,又像悬在宫人头顶的利剑。
空气干冷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痛意,吸入肺腑的仿佛不是空气,而是冰冷的碎玻璃。
各宫宫殿门窗紧闭,厚重的棉帘低垂,隔绝着外界的酷寒。
炭盆燃烧的噼啪声和偶尔爆起的火星,成了这死寂冬日里唯一的活气,然而这赖以生存的暖意背后,是各宫主子们或得意、或艰难、或汲汲营营的心事。
含元殿内,炭火烧得极旺,暖融如春,与外界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馥郁的熏香袅袅升起,驱散了殿外带来的寒气。
皇后高坐于凤座之上,身着繁复厚重的明黄凤纹冬装,头戴点翠凤冠,雍容华贵,不怒自威。她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按位分依次落座的妃嫔们。
郑贵妃依旧明艳张扬,只是眉宇间少了往日的跋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寂;
陈贤妃淡雅如菊,捧着暖手炉,神色平静无波;宁婕妤坐得笔直,面容冰冷如霜,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丽婕妤手扶着微微隆起的腹部,姿态慵懒中带着得意;钱采女坐在最末,低着头,手也下意识地护着小腹,神情谨慎小心;谢书筠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平静。
张宝林也在末座,她安静地跪坐着,姿态恭谨,只是细看之下,膝盖处似乎仍有些僵硬。
静御女因月份渐大,皇后特恩准在殿内角落设了一个铺着厚厚锦垫的绣墩给她坐,她垂着头,双手紧张地交叠在隆起明显的腹部,显得格外拘谨。
待所有妃嫔坐定,殿内一片寂静,只闻炭火爆裂的细微声响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