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端起手边的热茶,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动作优雅从容,声音却带着腊月寒风般的清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寒冬腊月,滴水成冰。各宫各殿,都需加倍警醒,约束好自己的宫人。
天寒地冻,人心易生浮躁,莫要让他们起了什么不该有的歪心思,做出背主忘恩、惊扰主子的事来。”
她的话语意有所指,目光如炬,缓缓扫过下方。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末座的张宝林身上,停顿了一下。
“张宝林。”
张宝林立刻起身,垂首恭立:“嫔妾在。”
“前些日子,你宫里的宫女莺儿,背主投靠,惊扰二公主,致使你被谨修媛责罚。”
皇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谨修媛既已罚过你,本宫便不再追究。望你谨记教训,严加管束,莫要再犯。”
张宝林深深福下身去:“谢皇后娘娘恩典。嫔妾谨遵娘娘教诲,定当严加约束宫人,绝不再犯。”
她的声音平静而恭顺,听不出丝毫委屈或不满。
皇后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转向角落里的静御女,语气温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静御女。”
静御女连忙扶着肚子,有些笨拙地想起身行礼。
“坐着回话便是。”皇后抬手制止了她。
“谢娘娘。”静御女怯生生地应道。
“你的胎,算算日子,也有六个多月了。”
皇后的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带着审视,“隆冬时节,最是难熬,要格外注意身子保暖,切莫着了风寒,伤了腹中龙胎。”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施恩的意味,“你的位分是御女,按份例,炭火怕是有些不足。
本宫做主,让内务府额外再拨些黑炭去你那儿,务必保证你和皇嗣的暖和。”
静御女连忙在绣墩上欠身:“嫔妾谢皇后娘娘隆恩!娘娘体恤,嫔妾感激不尽!”
皇后的目光又转向丽婕妤:“丽婕妤。”
丽婕妤扶着腰,姿态慵懒地应了一声:“嫔妾在。”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你的胎也有五个月了,正是要紧的时候。你性子活泼,但也要顾惜着自己,莫要贪玩,着了寒气。”皇后叮嘱道,语气平淡。
丽婕妤敷衍地福了福身:“是,嫔妾知道了。谢娘娘关怀。”
最后,皇后的视线落在钱采女身上:“钱采女。”
钱采女立刻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嫔妾在。”
“你的胎刚足两月,胎象最是娇弱不稳。”
皇后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敲打,“更要加倍小心,安心静养。本宫也命内务府给你那边多送些黑炭过去,务必保你母子平安。”
钱采女脸上露出惊喜和感激,深深福下身去:
“嫔妾谢皇后娘娘恩典!娘娘大恩,嫔妾没齿难忘!”
她姿态放得极低,充满了对皇后恩典的敬畏。
皇后环视全场,将众人各异的神色尽收眼底,尤其是郑贵妃那略显僵硬的脸和陈贤妃平静无波的眼。
她满意地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了,若无其他要事,今日就散了吧。”
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威严,“都回去,好生约束宫人,安分守己,准备年节事宜。”
“臣妾/嫔妾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整齐划一的应诺声在殿内响起。
厚重的殿门被宫人缓缓拉开,一股刺骨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殿内温暖的气息都为之一荡。
妃嫔们裹紧了身上的裘氅斗篷,依次行礼告退,鱼贯而出,踏入了那一片被冰雪覆盖、寒风呼啸的宫道。
皇后最后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谢书筠平静离去的背影,随即隐没在含元殿深重的门帘之后。
腊月的深宫,肃杀依旧,而年关将近的暗流,似乎也在这冰雪之下,涌动得更加湍急。
从含元殿那庄重却也压抑的氛围中脱身,回到听雨阁,那股熟悉的、带着银霜炭特有淡香的暖意瞬间包裹上来,驱散了周身浸透的寒气。
厚重的门帘在身后落下,将呼啸的北风彻底隔绝在外。
“可算是回来了!冻死奴婢了!”
冬青一进屋就跺着脚,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和耳朵,小脸皱成一团,“这天儿真是要人命!冷得骨头缝都疼!就不该出门!”
她一边抱怨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帮谢书筠解开厚重的狐裘斗篷,又替她脱下最外层沾了寒气的大毛棉服。
谢书筠也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无形的重担。
她走到暖炕边坐下,伸出手在炭盆上方烤了烤,感受着那温和的热力一点点渗透冰冷的指尖,轻轻叹道:“是啊,这腊月寒冬,一天比一天难熬了。”
冬葵早已端着热气腾腾的姜汤快步走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炕桌上:“小主快喝点,刚熬好的,驱驱寒气。”
那浓郁的姜味混合着红糖的甜香弥漫开来,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