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书筠看着冬青兴奋的样子,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这笑容落在冬葵眼中,却总觉得少了几分真切的欢喜,更像是浮在表面的应酬。
谢书筠心中那沉重的家族包袱和昨日仙居殿的阴影,并未因这道侍寝旨意而消散分毫,反而让她感到一种更深的疲惫和……身不由己。
她随意地应和了冬青几句:“嗯,是猜对了。”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太多喜悦。
随即,她便转身,继续去“收拾”她那些象征“穷气”的旧物,仿佛那道能令六宫侧目的旨意,还不如眼前这盆垃圾来得实在。
她甚至蹲下身,有些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戳了戳盆里枯萎的花枝,又引来雪团儿好奇的注视。
然而,承庆殿这道旨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后宫。
缀锦阁内。
清才人正对镜描画着她精心设计的额间花钿,准备在晚宴上再展风姿。
听到锦绣禀报陛下宣召和婕妤侍寝的消息,她执笔的手一顿,精心勾勒的花瓣瞬间多了一道突兀的斜痕。
“和婕妤?”清才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和嫉妒,她盯着镜中那道瑕疵,眼神锐利。
“哼,倒真是小瞧了她。原以为婉充媛之后,陛下怎么也该想起本小主了……”
她放下笔,拿起丝帕狠狠擦去额上画坏的花钿,力道之大,让皮肤都泛了红。
“本宫前些日子那一舞,陛下也曾连着几日召幸本小主,对本宫百般宠爱……”
清才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甘和审视,“可这谢书筠,不显山不露水,似乎从未有过那般集中得宠的风光日子,却偏偏……
恩宠从未真正冷过!像那温吞水,不烫人,却总能占着一席之地!她到底有什么本事?”
锦绣垂首不敢接话。清才人看着镜中自己重新变得光洁却略显苍白的额头,眼神明灭不定。
同一时间,竹韵斋内。
宜才人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水绿色绣缠枝莲纹宫装,衬得她肤白如玉,娇俏可人。
她正对镜反复调整着一支新得的珍珠步摇,盘算着如何在晚宴上不动声色地引起陛下注意,拿下这“破五”吉日的恩宠。
她自信,论容貌才情、论揣摩圣心,她不输任何人。
贴身宫女烟柳急匆匆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宜才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精心描绘的柳叶眉紧紧蹙起,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阴沉。
她握着步摇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和婕妤?甘露殿侍寝?”
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浓的失望和怨怼,“怎么会是她?!陛下昨日才去了大吉殿,今日理应是……”
她的话没说完,但那份志在必得落空的愤懑清晰可见。
她精心打扮,准备在晚宴上崭露头角,拿下这新年的第二份恩宠,借此巩固地位,甚至谋求更高的位份。
没想到,竟被这不声不响的和婕妤捷足先登!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心头。
“啪!” 她将手中的珍珠步摔在妆台上,力道之大,震得旁边几支簪钗都跳了起来。
精致的珍珠步摇磕在坚硬的紫檀木上,一颗圆润的珍珠应声而落,骨碌碌滚到地上。
“小主息怒!” 烟柳和另一个大宫女轻絮吓得连忙跪下。
宜才人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地上那颗滚落的珍珠,只觉得刺眼无比。
她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眼神却变得更加幽深冰冷。
谢书筠……看来,她之前还是低估了这个看似咸鱼的对手了。
这份不温不火却连绵不绝的恩宠,比一时的盛宠,更令人心惊,也更令人……嫉恨!
听雨阁内。
冬青依旧沉浸在喜悦中,指挥着众人:
“快!快把‘穷气’送出去!然后赶紧给小主准备沐浴香汤,挑那套月白云锦的寝衣!晚宴的衣裳也要重新选过,既要端庄,又要……”
谢书筠站在窗边,看着宫人们抬着那只象征着“穷气”的粗陶大盆,在几个太监的护送下,郑重其事地送往指定的宫门焚烧。盆里的杂物在寒风中微微晃动。
“送穷”……送走了旧岁的晦气,可这深宫里的尔虞我诈、家族与皇权的倾轧、那些沉重得令人窒息的秘密……真的能随着这盆火,一并烧掉吗?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远方承庆殿的方向。
甘露殿的侍寝……今晚,又将面对什么呢?她拢了拢衣袖,指尖触碰到袖中那枚冰冷的、象征着谢家意志的令牌,心头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