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絮正拿着玉簪挑开发髻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撇了撇嘴,忍不住抱怨道:
“哼!和婕妤如今可真是风头无两了!
想当初小主您刚承宠那会儿,还有婉充媛风光的时候,陛下也没见这般独宠一人、连生辰都巴巴地赶去陪着大半日的!
这恩宠,未免也太过了些!” 她语气里充满了为自家主子鸣不平的酸意。
宜才人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用湿帕子擦着指尖,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声音依旧柔柔的,听不出喜怒:“哦?轻絮,你听起来……很不开心?”
轻絮被问得一噎,随即梗着脖子道:
“奴婢当然不开心!论姿色,论才艺,和婕妤哪一点能比得上小主您?
琵琶不如您,舞姿不如您,连那点子所谓‘率真’,依奴婢看,不过是仗着家世有恃无恐罢了!
说穿了,她就是投胎投得好,生在了谢家!”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语气也冲了起来。
“投胎投得好……” 宜才人重复着这句话,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那抹笑意更深了,带着洞悉世事的冷静,“你这话,倒也算对了一半。”
她放下帕子,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一脸愤懑的轻絮和旁边垂首不语的烟柳。
“谢家嫡女的身份,确实给了她旁人难以企及的起点和底气。
太后姑母,国公父亲……这身世,在寻常时候,自然是无上的荣光。”
宜才人的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可你也要知道,这身世,在陛下眼中,既是助力,更是……负累。”
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清醒的寒意:
“陛下如今最忌惮什么?不就是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么?
谢家树大根深,陛下早有削权之心。
谢书筠越是得宠,越是站在风口浪尖,她背后的谢家,就越会成为陛下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份‘好’出身,如今对她而言,未必是福,反而可能是催命的符咒。”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傲:
“反观本小主,父亲出身寒微,从一个刀笔小吏做起,一步一个脚印,全凭自己的才干和忠心,才爬到今日光禄少卿的位置。
在陛下大力扶持寒门、打压世家、肃清朝堂的当下,父亲这样毫无根基、全靠君恩提拔的纯臣,才是陛下真正需要和信任的人。这,才是我们的优势。”
宜才人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看到了不久的未来,语气带着一种笃定的预言:
“等着看吧。春闱之后,待陛下擢拔的新一批寒门士子入朝……
这朝堂的风向,后宫的天平,就该彻底变一变了。
谢家的好日子,未必长久。”
她收回目光,看向烟柳和轻絮,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去吩咐咱们竹韵斋里所有人,从今日起,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莫要眼红,莫要生事,更莫要去招惹听雨阁那位。安安分分,谨言慎行,安稳度日。
这是父亲特意传信来叮嘱的意思,也是本小主的命令。明白了吗?”
轻絮虽然还有些不甘,但被宜才人这一番透彻的分析和命令所慑,连忙收敛了神色,和烟柳一起恭敬应道:“是,小主。奴婢明白了。”
宜才人满意地点点头,重新转向梳妆镜,拿起一把玉梳,慢悠悠地梳理着垂下的长发。
镜中的女子,眉眼温顺依旧,眼底深处却闪烁着冷静的光芒,如同潜伏在暗夜中的猎手,静静等待着风向转变、猎物显露破绽的那一天。
竹韵斋内恢复了安静,只余烛火噼啪的细微声响。
在这看似平静的深宫之夜,不同的心思,已在为即将到来的风雨悄然布局。
翌日清晨,蓬莱殿的晨省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结束。
无非是丽充仪仗着孕肚炫耀几句,婉充媛淡淡回应,谨修媛酸溜溜刺了谢书筠几句“生辰恩宠”,谢书筠只当耳旁风,宁婕妤全程冷着脸,赵琉毓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陈贤妃端坐上首,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仿佛只是例行公事地听着妃嫔们言语机锋,偶尔温和地调解两句,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很快,她便以“孕妃需多休息”为由,散了晨省。
妃嫔们各自散去。待殿内只剩下心腹,陈贤妃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化作一片冰冷漠然。
她端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都准备好了?”
雪映立刻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娘娘放心,万无一失。朱墨斋那边,稳婆已就位。甘太医也已候命,随时可‘助产’。”
陈贤妃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指尖在光滑的桌面轻轻一叩:
“好。让她生吧。快九个月了,是时候了。‘关照’好静宝林,务必让本宫的‘小皇子’平安降生。”
最后几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
“是。” 雪映眼中寒光一闪,无声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