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甘太医话音落下的同时,产房外传来了春分和谷雨撕心裂肺的巨大哭嚎:“小主——!!!”
李缜刚赶到朱墨斋门口,便听到了这凄厉的哭声和产房内传出的婴儿啼哭,心头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入正殿,正撞见陈贤妃抱着襁褓,一脸悲戚地从产房内踱步而出。
陈贤妃见到李缜,立刻抱着孩子盈盈下拜,声音哽咽,眼中适时挤出几滴泪水:
“陛下!臣妾无能!未能保住静妹妹!臣妾有罪!”
她演得情真意切。
紧随其后的甘太医和稳婆也慌忙跪倒,磕头如捣蒜:
“陛下明鉴!静小主胎位本就不甚顺正,加之体弱气虚,生产时突发血崩,虽经臣等全力施救,奈何……回天乏术!
贤妃娘娘一直忧心如焚,亲自坐镇调度,实乃尽力了!娘娘之失,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他们将责任完全推给“胎位不正”和“体弱血崩”,并极力为陈贤妃开脱。
李缜看着陈贤妃怀中啼哭的婴儿,再看看紧闭的产房门,以及里面隐约传来的宫女悲泣,脸上是深深的疲惫与沉重。
他沉默片刻,叹息一声:“静宝林……诞育皇嗣有功,追封为静美人,按美人礼制厚葬。”
他伸出手,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让朕看看……四公主。”
李缜接过那个小小的、尚在啼哭的生命,襁褓温热,却无法驱散他心中因静宝林之死带来的阴霾和那丝挥之不去的疑虑。
朱墨斋内,新生儿的啼哭与宫女的悲泣交织,血腥气隐隐未散,将这深宫中的残酷与冰冷,展现得淋漓尽致。
陈贤妃低垂的眼睫下,掩去了一丝得逞的冰冷。
其他闻讯赶来的妃嫔们,皆垂首肃立,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药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
最终,还是素来以“老好人”形象示人、八面玲珑的裕修容率先打破了这死寂。
她上前一步,对着李缜盈盈一福,声音温婉柔顺,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安抚:
“陛下节哀。静妹妹福薄,未能亲眼看着四公主长大,实在令人痛心。
然逝者已矣,陛下万金之躯,莫要哀思过重,伤了龙体。”
她微微抬眸,目光落在啼哭的婴儿身上,脸上挤出一丝得体的“喜”色,“恭喜陛下,喜得四公主。
这稚嫩啼哭,亦是静妹妹为陛下留下的血脉延续,是上天赐予陛下的慰藉啊。”
裕修容这一开口,仿佛打开了阀门。其他妃嫔,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都纷纷反应过来,连忙上前,齐声附和:
“是啊陛下,裕修容姐姐说得极是,陛下保重龙体要紧。”
“四公主洪福齐天,定能平安长大,陛下宽心。”
“静妹妹在天有灵,也必是盼着陛下安康,盼着四公主好的……”
“陛下节哀,万请珍重……”
劝慰之声此起彼伏,充满了“体贴”与“关怀”。
李缜的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或真或假、写满“关切”的面孔,最终落回怀中那小小的、皱巴巴的、尚在奋力啼哭的生命上。
他长长地、沉重地叹息一声,那叹息仿佛带着千钧重担。
“这孩子……”李缜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深切的怜悯,“刚出生便失了生母……何其可怜。”
他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在场所有人心上。
有人(如丽充仪、钱御女)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小腹,眼中闪过一丝物伤其类的恐惧;
有人(如婉充媛)眼底掠过一丝精光;
有人(如谢书筠)则微微垂眸,掩去复杂心绪。
李缜不再看众人,抬头对侍立在侧的常喜沉声吩咐道:
“常喜,先把小公主带到甘露殿偏殿,着孟太医亲自看护,挑选最稳妥可靠的奶娘、嬷嬷悉心照料。务必要精细,不得有丝毫差池!”
“是!奴才遵旨!”常喜立刻躬身领命,神色无比郑重。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着呼吸,从李缜手中接过那小小的襁褓。四公主似乎感受到怀抱的转换,啼哭声更大了些。
李缜的目光追随着被常喜抱走的女儿,直到那襁褓消失在朱墨斋门口,才缓缓收回视线,带着一种深思熟虑的沉重,缓缓道:
“待朕……好好考虑考虑,为她寻一个妥当的、能真心爱护她的母亲。”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在场每一位妃嫔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