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偏殿!
这个安置地点本身就充满了强烈的信号——那是帝王日常起居之所的延伸,是绝对的权力中心。
将刚出生、生母新丧的公主直接安置在那里,由皇帝最信任的掌事太监常喜亲自负责,并指定心腹太医孟堂浔看护,这已不是简单的照顾,而是一种最高级别的保护与隔离。
而那句“考虑为她找个母亲”,更是在瞬间点燃了所有有资格、有野心抚养皇嗣的妃嫔心中的火苗!
九嫔之位?协理之权?或许都不如一个养在甘露殿、由陛下亲自关注、未来前途未可限量的公主来得更接近权力核心!
尤其是对膝下无子、或子嗣地位不稳的妃嫔而言。
婉充媛的指尖微微蜷缩。甚至连看似淡泊的豫昭媛,眼神也波动了一下。
唯有谢书筠,在听到“母亲”二字时,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指尖无意识地掐住了袖中那枚未吃完的椒盐薄荷糖的糖纸——
那是曲江池畔的印记,也是她此刻纷乱心绪中唯一的锚点。
李缜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静宝林产房紧闭的门,仿佛要将这满室的悲凉与算计都刻入眼底,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朱墨斋内,妃嫔们面面相觑,心思各异。
新生公主的去向,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静美人用生命换来的短暂死寂之后,激起了更深、更汹涌的暗流。
一场围绕甘露殿中那个小小婴儿的争夺战,已在无声中拉开了序幕。
回到了蓬莱殿,朱红色的宫门在陈贤妃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
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她眉宇间的一丝阴霾。
她走到窗边,望着庭中初绽的几株玉兰,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带着明显的不甘与失望:
“可惜了……废了这么大的功夫,布了这么久的局,竟……才是个公主。”
侍立一旁的秋澄立刻上前一步,低声询问:“那娘娘的意思是……四公主那边,我们还争吗?”
陈贤妃转过身,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窗棂上的雕花,眉头紧锁,陷入深沉的权衡:
“本宫自是想要个皇子!那才是真正的根基,未来的倚仗!可如今……”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不确定,“钱御女肚子里的那个,是男是女尚不可知,本宫怕错过了眼前这个现成的孩子,反倒错失良机,两头落空。”
她踱步回罗汉榻坐下,端起微凉的茶盏,眼神闪烁不定:
“但若是要了这个公主……若日后钱御女,或者其他什么人,诞下皇子,陛下也定不会再考虑将皇子交给本宫扶养。
毕竟,有了一个,总不好再给第二个。”
她抿了一口茶,苦涩在舌尖蔓延,也让她更加清醒。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陈贤妃的目光落在虚空,权衡着利弊得失。
过了好一会儿,她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将茶盏重重放下,发出一声轻响,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疏离:
“罢了!费力不讨好的事情。既不是本宫亲生的骨肉,于本宫的大业也无甚大用,不过是个公主罢了。
养一个孩子……太费工夫,耗费心神,还要时刻提防暗算,投入与所得,不成正比。”
她摆了摆手,仿佛拂去一片尘埃,“还是算了。以后……再寻别的机会吧。
秋澄,静美人丧仪之事,你盯着些,按规矩办,不必过分张扬,也不必刻意简薄,莫要落人口实即可。”
秋澄心领神会:“是,娘娘。”
与此同时,大吉殿。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
婉充媛靠在软枕上,回味陛下的旨意,那双温婉的眸子亮了起来,不再是往日刻意维持的平静无波。
“娘娘,”锦瑟试探着问,“如今四公主诞生,生母又……离世了,陛下亲口说要为她寻个母亲。您是否……?”
婉充媛坐直了身体,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小几的桌面,脸上浮现出一种志在必得的光芒:
“锦瑟,你说得对。这真是……天赐良机。”
她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丝激动,“原本以为这孩子是皇后的囊中之物,我们才退而求其次去与钱御女示好。可如今,皇后倒了,这孩子也失了生母,成了真正的‘孤女’……”
她眼中精光一闪:
“本宫觉得,这孩子,比钱御女肚子里那个,更让人踏实!
钱御女活着,孩子总归是她的心头肉,日后少不得牵扯不清。
而四公主,生母已逝,只要养在膝下,悉心教导,日后便是本宫真正的依靠!
陛下将她安置在甘露殿偏殿,足见重视。若能得此女,于名分、于圣心、于将来,都大有裨益!”
锦瑟有些担忧:“可是娘娘,陛下只说考虑,并未……”
婉充媛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所以本宫必须去争!要去陛下面前争取!哪怕……哪怕这次不成,”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很快又化为一种柔韧,“本宫还有钱御女肚子里的那个做后手。陛下总不能……一直让本宫失望吧?”
她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曾有过的生命和永远无法弥补的伤痛,是她心中最深的执念,也是她此刻最有力的筹码。
她必须抓住每一个可能成为母亲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