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缜看着眼前布置得无可挑剔的婴儿房,再看着跪在地上情真意切、泪眼婆娑的婉充媛,心中了然:
怪不得她这些日子如此安静,原来心思全花在了这里。这份“惊喜”,这份用心,这份赤裸裸的渴望,确实极具冲击力。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温和却带着距离感的笑意,上前虚扶婉充媛:“阿妧,快起来。”
待婉充媛起身,李缜看着她微红的眼眶,语气带着安抚,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保留:
“你的心意,朕看到了。你对滢儿的这份怜惜与用心,朕……甚为感动。”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那温馨的婴儿房,又落回婉充媛写满期待的脸上,“只是……滢儿的去处,关乎她一生,朕思虑再三,尚未最终决定。
你再给朕些时间,好好想想,好不好?”
婉充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眼底的失望和一丝恼怒几乎要掩饰不住。
她费尽心思,布置得如此周全,竟还是换来一句“再想想”?这和她预想的陛下动容之下立刻应允相差甚远!
但她终究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面上迅速重新堆起温婉柔顺的笑容,甚至带着一丝“理解”的体贴:
“是,臣妾……遵旨。”
她微微垂首,声音依旧柔美,“陛下说的是,给小公主选择养母至关重要,关乎公主终身福祉,自然要慎之又慎。
臣妾……理解的。无论陛下最终如何决定,臣妾都……感念陛下肯来看臣妾这份心意。”
只是那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早已深深掐进了掌心。
四公主李令滢出生已整整十日。
明日,便是三年一度的春闱开考之日(二月二十五),作为开国以来第一次由寒门力量主导、备受瞩目的抡才大典。
李缜必将投入全部精力,分身乏术,无暇再顾及后宫琐事,更无法妥善安置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
为四公主确定养母,已迫在眉睫。
承庆殿内,气氛凝重。
李缜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中已有绿意的枝头,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这几日的情景:
豫昭媛陶盈禾在殿中那番泣血剖心、提及亡子时深切的痛楚与为母则刚的坚定。
婉充媛韩予熙精心布置的婴儿房和情真意切的恳求背后,那份难以掩饰的功利与渴望。
陈贤妃的主动放弃。
还有那襁褓中懵懂无知、只知啼哭觅食的幼女李令滢。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日影西斜。常喜侍立一旁,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最终,李缜转过身,脸上已是一片决然。他走到御案前,提笔蘸墨,在明黄的圣旨上,挥毫写下决定。
“常喜。”
“奴才在!”
“宣旨。”
常喜立刻上前,恭敬地接过那份墨迹未干的圣旨,展开,清晰而庄重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四女令滢,甫离襁褓,遽失恃怙,朕心悯恻。为其择一慈母,以慰孤弱,实乃朕之夙愿。
兹有九嫔豫昭媛陶氏,秉性温良,淑慎柔嘉。入侍宫闱六载,恪守妇德,深得朕心。
其慈悯之怀,尤见于请恩抚孤,情辞恳切,发于至诚。朕感其诚,念其贤,特允所请。”
“着将皇四女令滢,交由豫昭媛陶氏抚养。望其视如己出,悉心教导,以慰静美人在天之灵,亦不负朕之所托。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殿内一片寂静。
李缜的目光透过敞开的殿门,望向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选择了那份最纯粹、最不掺杂野心的母爱。
在春闱这场巨大的政治风暴即将拉开序幕的前夕,他为那个失去母亲的小生命,寻到了一个看似平静的港湾。
只是这深宫之中,平静之下,又真的能永无波澜吗?
豫昭媛获准抚养四公主李令滢的圣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后宫激起千层浪。
消息传开,各宫反应不一,几家欢喜几家愁。
冬青几乎是跑着冲进内室的,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和八卦:
“小主!小主!定了定了!圣旨下了!四公主……交给豫昭媛娘娘抚养了!”
正在窗边看书的谢书筠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哦?是豫姐姐啊。这倒是个好消息。”
冬青凑近,压低声音,带着点不可思议:“奴婢还以为,陛下会选婉充媛娘娘呢!毕竟充媛娘娘那么得宠,又准备了那么漂亮的婴儿房……”
谢书筠放下书卷,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带着对人性的一份通透:
“豫姐姐这个人……是个真性情。她入宫这些年,向来偏安一隅,不争不抢,活得明白。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稳了些,“她父亲是镇军大将军,手握实权,娘家根基深厚,有依靠。
四公主交给她,不必担心卷入太多无谓的风波,可以安安稳稳地长大。
豫姐姐性情温和慈爱,滢儿在她身边,应该能过得简单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