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殿内只点了几盏宫灯,光线幽暗。
陈贤妃斜倚在贵妃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串冰凉的翡翠念珠。
雪映和秋澄垂手侍立在下首,屏息凝神,殿内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近乎凝滞的沉寂。
良久,陈贤妃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淬了毒的寒意,打破了沉寂:
“丽充仪……”她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呵,如今该称丽修仪了。姜扶楹,可真是好命啊。”
雪映和秋澄的头垂得更低了,不敢接话。
“平安无事……生了个皇子。”
陈贤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毒。
“闹得惊天动地,又是凶兽袭人,又是早产惊险,结果呢?到头来,就只折了一只猫?!”
她猛地将手中的念珠拍在旁边的紫檀小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惊得雪映肩膀微微一颤。
“本宫费尽心机!”陈贤妃的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扫过两个心腹,“才将钉子安插进飞霜殿,让她能掌握姜扶楹每日的行踪习惯。
又煞费苦心,把那只精心挑选、调教过的三花猫,放到了谢书筠那个蠢货的必经之路上!”
她冷笑,“本宫太了解谢书筠了,她那点浅薄的怜悯心,见了无主的猫儿,岂有不收留之理?就是要让那猫,成为她谢书筠的猫!”
她的手指用力抠着榻沿的锦缎,指节泛白:
“那猫经过西域驯兽师多少个日夜的打磨?
它听得懂腹语指令!本宫的人,就藏在姜扶楹仪仗的队伍里!
时机一到,腹语指令发出,那猫就会状若疯狂,直扑姜扶楹的肚子!
既能除掉那个张扬跋扈的姜扶楹和她肚子里可能成为大患的皇子,又能把这滔天的罪名,结结实实扣在‘爱猫如命’的谢书筠头上!多么天衣无缝的计划!”
陈贤妃的声音因愤怒和失望而微微颤抖:
“结果呢?!姜扶楹命硬!撞那么一下,只是早产,竟还生了个活蹦乱跳的皇子!李缜……李缜他更是偏心到了骨子里!”
她咬牙切齿,“生生为谢书筠选了最轻的责罚!禁足?抄经?那一巴掌……呵,打得响,可那是打给谁看的?是打给本宫看的!
是打给六宫看的!是打给刚生完孩子惊魂未定的姜扶楹看的!堵住悠悠众口,护住他心尖上的‘阿筠’!
他李缜心里,怕是半点不信谢书筠会指使猫行凶,那巴掌就是做戏!是替她谢书筠挡灾的!”
她猛地站起身,在幽暗的殿内来回踱步,华丽的宫装裙摆带起一阵冷风。
“如今倒好!姜扶楹不仅没死,还晋了九嫔修仪之位,成了丽修仪!又添一个皇子!三皇子……”
陈贤妃停下脚步,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眼中是深重的忌惮,“他不像大皇子李怀瑜那般病弱,他有个正当盛宠、身体康健的娘亲!
姜扶楹本就张扬,如今母凭子贵,气焰只会更盛!这母子二人,日后必是本宫的心腹大患!”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陈贤妃急促的呼吸声和翡翠念珠被无意识捻动的细微声响。
雪映和秋澄连大气都不敢出,她们深知主子此刻的怒火与挫败,远胜于表面的平静。
一场精心策划的杀局,最终只换来对手的加封晋位和一个健康皇子的诞生,这比彻底的失败更令人难以忍受。
陈贤妃缓缓坐回榻上,眼神阴鸷地盯着跳动的烛火,仿佛在无声地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这次失利,绝不会是终点。
承庆殿内。
殿内龙涎香袅袅,李缜端坐御案之后,朱笔悬停。
他面前摊开的黄绫上,墨迹未干,正是为新生三皇子赐名的圣旨。
“李……怀……瑄。”李缜低声念出,笔锋沉稳落下最后一笔。
“瑄,乃祭天之大璧,玉质温润,象征祥瑞尊贵。‘怀瑄’,望此子如美玉般温良端方,亦能承载社稷之重,福泽绵长,光耀我李氏门楣。”
他解释着这个名字蕴含的期望与分量,目光落在“瑄”字上,深邃难辨。
“常喜。”李缜唤道。
“奴婢在。”常喜立刻躬身应道。
“即刻去飞霜殿宣旨,晋丽修仪位份、赐三皇子名讳之旨意,连同贺仪一并送去。
另,着内务府,丽修仪产后体虚,份例按九嫔最高等供给,不得怠慢。”
“遵旨。”常喜双手恭敬接过圣旨,正欲退下。
“慢着。”李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寒意,让常喜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