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承庆殿内气氛凝重。
李缜今日特意推开了部分政务,心神全系于贡院放榜。
他端坐御案之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却不时飘向殿外。常喜侍立一旁,同样神情紧绷。
终于,殿外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派去打探消息的小太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惶恐:
“陛……陛下!常总管!不……不好了!”
常喜心头猛地一沉,厉声喝道:“慌什么!快说!沈砚、周文焕、张允,名次如何?”
小太监浑身发抖,头几乎埋到地上:“回……回陛下,总管!张允……中了!第十名!
可是……沈砚和周文焕……落……落榜了!还有……还有几位陛下提点过名字的寒门学子……也……也都没中!”
“什么?!”常喜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瞬间僵住,脸色变得比那小太监还要难看。
他猛地转身,对着御座上的李缜,“噗通”一声重重跪倒,额头狠狠磕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里充满了巨大的震惊、愧疚和恐惧:
“陛下!老奴……老奴罪该万死!老奴看走了眼!沈砚和周文焕……落榜了!
老奴……老奴辜负了陛下的信任!求陛下降罪!老奴万死难辞其咎!”
李缜原本平静的面容瞬间凝固。
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射向常喜,带着一种帝王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落榜了?你再说一遍?”
常喜伏在地上,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陛下!沈砚……沈砚是老奴最看好的啊!老奴……老奴不放心,还曾私下问过礼部员外郎杜衡(杜衡是常喜暗中联系的、为数不多的出身寒门又倾向皇帝的官员)。
杜大人与沈砚有过几面之缘,详谈过其策论,他亲口对老奴说,沈砚此人,见解深刻,切中时弊,实务之才世所罕见,若论真才实学,此次春闱,前三甲必有其一席之地!
周文焕虽略逊一筹,但其文章锦绣,根基扎实,杜大人也断言其必在前十之列!
这……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双双落榜?!老奴……老奴实在想不通啊陛下!”
常喜的话,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李缜的心上。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殿内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脸上的不可置信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来的阴沉和洞悉一切的冰冷锐利。
“想不通?”李缜的声音如同寒冰,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承庆殿中,“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他缓缓踱步到御阶边缘,俯视着跪伏在地的常喜,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的阻隔,看到了贡院前那张张或喜或悲的脸,更看到了那黄纸黑字背后隐藏的、肮脏龌龊的交易!
“此榜——”李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震怒与不容置疑的决断,狠狠砸下:
“有问题!”
他猛地转身,眼中寒光四射:
“查!给朕明察暗访!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
从考官、誊录、弥封、到所有可能接触试卷的环节!给朕彻查到底!
朕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玩弄这偷天换日的把戏!
朕要看看,这金榜题名的背后,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帝王的震怒,如同无形的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承庆殿。
一场针对春闱舞弊、震动朝野的暗查风暴,就此拉开序幕。
仙居殿内沉香袅袅,太后谢漪元斜倚在凤榻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看似平静,眼神却锐利如鹰。
佩兰脚步轻快地进来,低声禀报:
“娘娘,承庆殿那边……动静不小。听说陛下今日大发雷霆,砸了御案上的砚台,斥责声连殿外都隐约可闻。”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哦?所为何事?”
佩兰的声音压得更低:“打探消息的小宫女说,似乎……与今日春闱放榜有关。”
“春闱?”
太后眼中精光一闪,坐直了身子,“哥哥那边……确实在榜单上动了手脚,插了几个我谢氏旁支的子弟进去。
可李缜……他怎么会这么快就察觉?还发如此大的火?”
她眉头紧锁,迅速思忖着。
片刻后,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了悟,随即化为冰冷的寒意:
“除非……他一直在暗中关注!关注那些寒门士子!扶持寒门,打压世家,这才是他真正的意图!
好个李缜……我倒是小瞧了他的决心和手段!”
她冷笑一声,带着被愚弄的愤怒和一丝忌惮,“定是他看中的、寄予厚望的寒门才俊落榜了,才让他如此失态,进而怀疑到榜单有猫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