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庆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龙涎香依旧袅袅,却压不住那几乎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李缜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暮色,背影如同一尊冰冷的石雕。
常喜垂首躬身,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小心翼翼地汇报着,声音干涩:
“陛……陛下,春闱一案……老奴无能,依旧……依旧没有查到确凿的线索。”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对方行事极其狡诈,手脚干净得……不留一丝痕迹。
所有经手过试卷的环节——弥封、誊录、考官阅卷、名录汇总——表面上看,都合乎规程。
而且……牵涉的人手实在太多,如同大海捞针,一时之间……”
“一时之间?” 李缜没有回头,低沉的声音如同闷雷在殿内滚过,打断了常喜的话。
“已经过了十来日!常喜,十来日了!朕给了你时间,给了你人手,你就给朕一句‘没有线索’?!”
常喜“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陛下恕罪!老奴……老奴万死!”
李缜缓缓转过身,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喜怒难辨,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压抑的雷霆。
他踱步到常喜面前,俯视着这位跟随自己多年、亦仆亦友的老太监。
“常喜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名单有问题,这是朕的直觉,也是杜衡等臣子的判断。
但直觉和判断,不是证据!仅凭朕一句话,就能推翻金榜,就能让天下士子心服口服吗?不能!”
他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一种迫在眉睫的焦灼:
“琼林赐宴未开!雁塔题名未行!释褐授官更是遥遥无期!如今已是四月中旬!
若再不能查清真相,还那些真正有才学的寒门士子一个公道,他们……他们就要错过这一科!
十年寒窗,毁于一旦!下一次,又是三年!人生能有几个三年?
这对朕……对朝廷……扶持寒门、肃清积弊的大计,将是致命一击!寒门之心将彻底寒透!
天下士子将视朝廷取士如儿戏!”
李缜的声音充满了痛心和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
他弯下腰,目光如炬,直视着常喜惶恐的眼睛:
“常喜,你自幼陪在朕身侧,是父皇留给朕最得力的臂膀。
这么多年,你于朕,是忠仆,是耳目,更是亦师亦友!朕不想对你说重话。”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信任,“但你要明白,这件事的分量!它关乎的,不仅仅是一两个学子的前程,而是整个朝廷取士的公正。
是朕改革吏治的基石,是……全天下寒窗苦读、等待一个公平机会的学子们的前路!”
李缜直起身,斩钉截铁地下达了最核心的指令:
“把目光,给朕转过来!从那些繁琐的环节里跳出来!
盯紧谢家!王家!陈家!卢家!这四大家族!”
他眼中寒光爆射,带着洞悉一切的冷厉,“朕有直觉,此事与他们这些盘根错节、视科举为囊中之物的世家大族,脱不了干系!
尤其是谢家,动作频频,嫌疑最大!给朕盯死他们!
查他们的门生故吏,查他们近期异常的走动,查他们子弟是否有蹊跷上榜!
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重重拍在常喜的肩上,力道沉甸甸的:
“常喜,朕把这件事交给你,是朕信你!调动我们在朝廷里所有能用的人手,无论是明是暗!
告诉他们,此事关乎国本,关乎陛下大计成败!
务必同心协力,给朕撬开这铁板一块!朕要真相!朕要证据!不惜一切代价!”
“老奴……领旨!” 常喜猛地抬起头,眼中含泪,声音却异常坚定。
李缜这番话,将巨大的压力化作沉甸甸的信任和托付。
他重重叩首,“陛下放心!老奴豁出这条命去,也定要撕开这层黑幕!为陛下,为天下寒门士子,讨一个公道!”
他知道,这是背水一战,目标直指帝国最庞大的势力集团,但他别无选择,也必须成功!
常喜带着决绝的使命,匆匆退下。
承庆殿内,李缜独自立于窗前,望着彻底暗下来的天空,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坚决。
一场针对世家门阀核心利益的暗战,随着帝王这道冰冷的指令,进入了最凶险也最关键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