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悄然而至,长安城的暑气一日盛过一日。
宫苑里,高大的槐树撑开浓密的树冠,蝉鸣声嘶力竭地鼓噪着,搅动着沉闷的空气。
太液池的荷花倒是开得正好,粉白嫣红,亭亭玉立,为这燥热的宫城带来一丝清凉的错觉,却也抵不过那无处不在的、如同蒸笼般的闷热。
承庆殿内,巨大的冰鉴已经启用,丝丝缕缕的寒气从雕花缝隙中溢出,勉强驱散着殿内的燥意。
李缜批阅奏折的间隙,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目光投向窗外那被烈日炙烤得有些发白晃眼的宫墙琉璃瓦。
“暑期将至……” 他低声自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该去九成宫了。”
九成宫……这个名字如同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凉爽的山风,枕瀑楼的水声,薄荷圃的清香,还有……那个在溪边偶遇、抱猫酣睡的身影,在宴席上直言只关心莲藕能否吃的“椒盐”女子……
去年的九成宫避暑,仿佛是一场遥远而模糊的梦境。
那时的他,尚能在权力倾轧的间隙,寻得片刻的轻松和一丝……真切的温情。
枕瀑楼的瀑布水车,似乎还带着山间的凉意……还有那日夜间,她靠在自己肩头沉睡的侧脸……
一切都恍如隔世。
李缜的眼神暗了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甜蜜?苦涩?怅惘?最终都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那场梦,终究是碎了。
“常喜。” 他收回飘远的思绪,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奴才在。” 常喜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御案旁,躬身听候。
李缜的目光落在殿内那散发着寒气的冰鉴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和……关切:
“寒月轩那边……如何了?”
他终究还是问了。即使刻意遗忘,那个名字,那个地方,依旧是他心头无法拔除的一根刺。
常喜心头了然,立刻垂首回禀,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仿佛在汇报一件寻常公务:
“回陛下,一切如常。谢庶人……似乎已渐渐适应了冷宫的生活。
据侍卫和苏医士回报,她每日作息极有规律,日出而起,日落而息,饮食虽简,倒也按时。
闲暇时……似乎还有心思翻看些杂书。
苏医士禀报,她的风寒之症已痊愈,身子骨在慢慢恢复,心绪……也比刚进去时稳定了不少,不再有惊惧失常之态。”
听到“适应”、“规律”、“恢复”、“稳定”这些字眼,李缜紧绷的下颌线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只吐出一个字:“好。”
这已是他能听到的、关于她最好的消息了。
至少,她还活着,而且……似乎找到了在那绝境中生存下去的方式。
那点看杂书的“心思”,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让他揪紧的心稍稍舒缓了一瞬。
然而,想到即将到来的九成宫之行,李缜的眉头又深深蹙起。
他这一去,至少两月。宫中没有了他坐镇,那些魑魅魍魉……
皇后……她对谢书筠的恨意从未消减,王家覆灭的耻辱更是深深刻骨。
她如今虽威势受损,但毕竟是中宫,难保不会趁他不在,借机对寒月轩下手,以泄私愤。
贤妃……这个女人看似端庄温婉,实则心思深沉。
谢家倒了,她未必没有别的心思,难保不会利用寒月轩做文章。
贵妃……虽然失宠失女,但性情跋扈,又与谢书筠或者说谢家有过节,她若知道谢书筠在冷宫“安稳度日”,难保不会生出事端。
还有……栖云轩那位……宁婕妤,那刻骨的恨意,从未熄灭……
李缜越想越不放心。
寒月轩的侍卫虽然是他亲自安排的,但若真有高位妃嫔以“探视”、“送药”等名头硬闯,或者动用一些隐秘的阴私手段,恐怕也难以完全防范。
“九成宫避暑在即,” 李缜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帝王的威压和一丝不容置疑的担忧。
“朕若离宫数月,将谢……将寒月轩留在这深宫之中,属实有些不放心。”
他看向常喜,眼神锐利如鹰:
“常喜,你亲自去安排。挑选一批最可靠、身手最好的暗卫,不必多,但要绝对忠诚可靠。
让他们隐匿在冷宫区域附近,暗中保护寒月轩的安全!
给朕盯紧了!任何风吹草动,立刻飞鸽传书报于朕知!”
“是!奴才明白!” 常喜心中一凛,立刻应道。他知道,陛下这是要将对谢庶人的保护提到最高级别,动用了他最核心的暗卫力量。
“另外,” 李缜继续吩咐,语气冰冷而决绝。
“传朕口谕给冷宫当值的侍卫统领:自即日起,直至朕回銮,寒月轩谢庶人居所,除朕亲临之外。
无论是皇后懿旨、贵妃手谕,还是其他任何妃嫔、宫人以任何理由求见,一律不准放入!胆敢违令者,无论身份,格杀勿论!”
“喏!” 常喜再次躬身,将这道冷酷无情的命令牢牢记下。
他知道,陛下这是要彻底隔绝寒月轩与外界的联系,杜绝一切可能的危险源头。
这份保护,同样也带着一种绝对的禁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