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缜安排完这一切,才似乎稍稍松了口气。
他重新拿起朱笔,目光却再次投向窗外那灼热的阳光。
九成宫的清凉似乎近在眼前,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而他的心,有一角,似乎永远留在了那座阴森荒凉的寒月轩,与那个逐渐“适应”了冷宫生活的、素白身影纠缠在一起。
暑气蒸腾,宫阙深深。
帝王的銮驾即将启程,奔赴凉爽的山林行宫。
而深宫最冰冷角落里的那个人,在帝王最严密的、也是最冰冷的保护下,又将迎来怎样孤寂的夏日?
蓬莱殿内凉爽宜人,巨大的冰鉴无声地散发着寒气,驱散了六月的燥热。
陈贤妃斜倚在铺着玉簟的美人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柄精致的玉如意,神情闲适,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秋澄轻步上前,低声禀道:
“娘娘,九成宫避暑的旨意已下,不日即将启程。娘娘此番……可有何打算?”
她顿了顿,目光微闪,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如今钱御女那胎,也已八月有余,腹大如箩……您是否……需要奴婢提前做些准备?”
陈贤妃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眼神依旧落在玉如意温润的光泽上,语气慵懒:“钱御女那胎?”
她轻笑一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婉充媛不是一直眼巴巴地盯着吗?嘘寒问暖,无微不至,怕是早就视为囊中之物了吧?”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秋澄,眼中掠过一丝精明的算计:
“秋澄啊,你可莫要小瞧了钱家。钱御女现在虽只是个小小御女,可她父亲钱牧,是实打实的武将,手里握着关内道的兵权呢!
虽说陛下现在冷着他,但武将复起,往往只在一夕之间。
若钱牧他日重获圣眷,你觉得他这个外孙,钱家会甘心拱手让人?届时,这孩子便不是助力,而是……天大的后患了。”
她将玉如意轻轻放下,姿态优雅地端起一旁的冰镇梅子汤,浅啜一口,才慢悠悠地道:
“这孩子啊,本宫可消受不起。风险太大,得不偿失。”
语气中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清醒。
秋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试探着比了一个隐秘的手势:“那是否……趁此机会……”
陈贤妃摆了摆手,打断了秋澄的话,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唉,罢了。本宫近来着实乏了。父亲那边刚刚告老还乡,我陈家此番能保住底蕴已是万幸,实在不宜再节外生枝。
这一胎……就随她去吧。是福是祸,自有天定,也自有……那心急的人去操心。”
秋澄立刻垂首:“是,奴婢明白了。”
她似乎又想起一事,低声道:“还有……谢庶人那边。娘娘之前吩咐的慢性毒药,还没来得及发挥作用,她便被打入了冷宫……如今……”
提到谢书筠,陈贤妃脸上的闲适瞬间被一丝冰冷的轻蔑取代。
她冷嗤一声,如同听到什么不值一提的尘埃:
“冷宫废妃而已!打入那种地方,生不如死,形同朽木,早已是废人一个。哪里还值得本宫再费心思动手?”
她眼中闪过一丝快意,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描淡写。
“本宫瞧着,陛下似乎也早已把她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宠幸宜才人、清才人,快意得很呢!
哼,帝王薄情,天家寡恩,谁也逃不过这个下场。她谢书筠,不过是又一个印证罢了。”
话语中,既有对谢书筠的鄙夷,也隐含着对帝王无情的怨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兔死狐悲。
立政殿内。
凤座之上,皇后王清珞依旧保持着端庄的仪态,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空洞。
她看着殿内忙碌收拾行装的宫人,开口道:“九成宫避暑在即,暑热难当。本宫此番,也想去那山清水秀之地避避暑了。”
侍立一旁的竹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娘娘,钱御女如今八个多月的身孕,算算日子,怕正是陛下离宫避暑期间生产……您若不在宫中坐镇,万一……”
皇后抬手,止住了竹霜的话。
她保养得宜的手指轻轻抚过凤座扶手上冰冷的雕花,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漠然:
“钱御女那胎如何,自有她的造化。本宫如今……”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和解脱,“没有了母族支撑,又不得陛下多少圣心,想再养一个‘自己’的孩子,已是难如登天。”
她微微扬起下巴,努力维持着那份属于皇后的威仪,声音却透着一股奇异的平静:
“不过本宫也想通了。无论如何,将来是谁坐上那个位置,本宫都是先帝钦封、陛下明媒正娶的正宫皇后!是名正言顺的……母后皇太后!”
她的目光扫过殿内,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决绝:
“只要本宫安守本分,不出大错,不行差踏错,就算是李缜……也不能轻易废了本宫这中宫之位!
既如此,又何必再去费那番心思,惹得一身腥臊,徒增烦恼呢?”
这番话,既是说给竹霜听,更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定心丸。
失去王家后,她唯一的依仗,只剩下这个正宫的名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