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缜的目光落在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上,仿佛能穿透这千里之遥。
看到长安宫深处那方荒僻院落里,那个在微弱星光下默默劳作的身影。
那个曾在他怀中娇嗔懒散、为一碗冰镇莲子羹雀跃的少女,如今已学会在绝望的土壤里为自己种下一线生机。
“常喜,” 他闭上眼,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虚弱的疲惫,“你说,皇嗣康健……快三个月了。朕……朕很快就要回去了。”
他睁开眼,望向长安的方向,目光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恐惧,那是一个帝王在权力之巅也无法掌控的、源自内心的战栗。
“阿筠她……她会原谅朕吗?”
夜风吹动殿角的纱幔,拂过御案上未干的墨迹,也拂过帝王心头那道深可见骨、鲜血淋漓的伤疤。
无人能答。
只有窗外九成宫的夏虫,在寂静的夜色里,发出最后几声微弱的鸣叫。
常喜深深垂下头,只觉得那“原谅”二字,重如千钧,沉甸甸地压在这空旷而冰冷的紫极台里。
也压在即将回銮的帝王心头,随着那轮冷月,一同沉入无边的夜色。
七月二十六,九成宫的车驾在晨曦微露时便已启程,旌旗仪仗如林,车马辚辚。
蜿蜒如一条巨大的蟠龙,在官道上朝着长安城的方向缓缓游动。
尘土在初升的日头下扬起淡淡的金雾。
赵琉毓坐在自己的青帷马车里,怀中紧紧抱着雪团儿。
白猫似乎也感知到离熟悉的地方越来越近,有些不安地在她膝上踩踏着,发出轻微的呜咽。
赵琉毓的手一遍遍抚过它柔软的背毛,目光却穿过晃动的车帘缝隙,投向长安城的方向,仿佛要穿透那重重宫阙,看到那方被遗忘的角落。
“三个月了……阿筠,整整三个月了……”
她低喃着,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你在那寒月轩里……可还撑得住?有没有人欺负你?吃穿用度可还周全?”
雪团儿仰头,用湿润的鼻尖蹭了蹭她的下巴,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同问。
一种尖锐的担忧和无力感狠狠攫住了赵琉毓的心。
她猛地吸了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不行!不能再等!回去……回去我一定要想办法去看看她!哪怕……哪怕是硬闯!”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在胸中熊熊燃烧起来,压过了对宫规森严的恐惧。
雪团儿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决心,也停止了踩踏,安静地伏在她怀中,碧蓝的猫眼映着窗外流转的光影。
长安宫,蓬莱殿。
殿内冰鉴散着丝丝凉意,驱散了夏末的余热。
陈贤妃端坐于主位之上,身着淡紫色宫装,气度雍容。
下方,留守长安的妃嫔们按位分高低依次落座:婉充媛、宁婕妤、薛美人、何才人、张才人、祺宝林等。
殿内气氛肃穆,唯有宁婕妤压抑的咳嗽声偶尔打破寂静。
陈贤妃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诸位妹妹都辛苦了。今日圣驾回銮,估摸着下午申时前后便能抵达丹凤门。
这两个月来,后宫诸事平稳,众位妹妹皆能安分守己,恪守宫规,本宫甚感欣慰。”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婉充媛身上,带着几分赞许:
“尤其是婉充媛妹妹。既要协理宫务,又要尽心照看祺宝林和四皇子,劳苦功高。
眼瞅着四皇子就要到七月三十满月之期了,这可是大喜事。
待满月礼成,四皇子便由你抱回大吉殿精心抚养了。
婉妹妹,你可要好生准备着,万不能辜负了陛下的期望。”
婉充媛闻言,立刻离座,屈膝深深一福,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与满足,声音温婉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
“臣妾叩谢贤妃娘娘厚爱!
娘娘放心,臣妾早已将大吉殿东暖阁布置妥当,乳母嬷嬷皆是精挑细选、信得过的人。
定当竭尽全力,视四皇子如己出,不负陛下重托!”
她低垂的眼帘下,是志在必得的精光。
陈贤妃满意地点点头,目光随即转向下首那个形容憔悴的身影——宁婕妤徐云笙。
她蜡黄的脸上不见一丝血色,瘦得几乎脱了形,宽大的宫装更显得她弱不胜衣。
陈贤妃微微蹙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怀”:
“宁婕妤妹妹,本宫瞧着你这身子骨,怎地一日不如一日了?
面色如此不佳,咳嗽也未见好。这可不行,宫里有的是好太医,你可要好好保养,多看太医,莫要讳疾忌医才是。
身子是自己的,垮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宁婕妤用手帕捂着嘴,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帕子上洇开一抹刺目的暗红。
她强忍着,抬起灰败的眼,声音嘶哑无力:
“咳咳……谢贤妃娘娘关怀……嫔妾……嫔妾无碍,只是天气转凉,旧疾复发罢了……歇歇就好……”
她的话语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眼神空洞,仿佛对一切都已麻木。
陈贤妃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了然,随即恢复如常,不再多言。
她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下了结束语:“行了,圣驾回銮在即,诸事繁杂。
大家伙都各自回宫室去吧,好生歇息,也检视下宫人仪容。
待时辰到了,自有旨意传召,一同至丹凤门迎驾。都散了吧。”
“是,贤妃娘娘。” 众妃嫔齐声应道,起身行礼告退。
婉充媛扶着宫女的手,步履轻盈地率先离去,眉眼间尽是即将得偿所愿的春风。
祺宝林紧随其后,神色复杂地看了婉充媛的背影一眼,默默跟上。
宁婕妤则在宫女采薇的搀扶下,几乎是半拖着脚步,摇摇晃晃地走出殿门,那背影单薄得如同秋日里最后一片枯叶,随时会被风吹散。
陈贤妃独自留在空旷下来的大殿里,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茶盏。
窗外蝉鸣聒噪,殿内冰气森森。长安宫表面的平静下,暗流随着帝王的归期,正悄然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