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终有散时。
当最后一道甜点撤下,歌舞停歇,李缜象征性地说了几句勉励和祝福的话后,这场盛大的满月宴便宣告结束。
最重要的仪式也随之而来。
婉充媛在众人瞩目下,从奶娘手中郑重地接过裹在明黄色襁褓中的四皇子李怀珂。
她抱着孩子,对着李缜和皇后深深一福,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责任:
“臣妾定当竭尽全力,悉心照料四皇子,不负陛下与娘娘重托。”
李缜点点头:“爱妃费心了。”
皇后亦淡淡颔首。
祺宝林站在婉充媛侧后方,看着自己的孩子被交到另一个女人手中。
看着婉充媛脸上那志得意满的笑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那声哽咽溢出喉咙。
心,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痛得无法呼吸。
宫规森严,母凭子贵……可这“贵”,却是以骨肉分离为代价。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她的珂儿,在婉充媛的臂弯里,被簇拥着离开大殿,走向属于婉充媛的大吉殿正殿。
从此,她的孩子,成了别人的孩子。
祺宝林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随着众人行礼恭送帝后妃嫔。
当殿内只剩下稀稀落落的人时,她再也支撑不住,踉跄一步,扶住了冰冷的廊柱,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泪如雨下。
月光清冷,照在她单薄而绝望的身影上。
八月十五,中秋。
长安宫苑,早已浸透在一片清辉与桂香织就的团圆意境之中。
太液池水波不兴,倒映着天际一轮浑圆皎洁的玉盘,银辉洒落,碎金浮动。
池畔浮碧亭四周,宫人们早已挂起各式精巧的琉璃宫灯,绘着嫦娥奔月、玉兔捣药、吴刚伐桂的图案,烛火透过琉璃,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晕,与水中月影交相辉映。
九曲廊更是灯带蜿蜒,如星河落人间。
晚风拂过,带来御花园深处浓烈馥郁的桂花甜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缠绕在每一处雕梁画栋之间。
宫道两侧,丹桂、金桂、银桂竞相绽放,米粒大小的花朵攒聚枝头,金灿灿、白莹莹,在月光与灯影下,如同缀满了细碎的星辰。
更有应景的菊圃,各色名品秋菊傲然绽放,千姿百态,或如金盘托珠,或似玉龙探爪,为这金玉堆砌的宫苑添上了几分清雅的秋意。
麟德殿前的广场上,早已设下盛大夜宴。巨大的庭燎熊熊燃烧,驱散秋夜的微寒。
案几上摆满了应节之物:
象征团圆的月饼堆叠如山,有莲蓉蛋黄、五仁、枣泥、豆沙各色馅料;
晶莹剔透的葡萄、饱满多汁的石榴、甘甜脆爽的秋梨;
更有寓意吉祥的桂花酿、菊花酒香气四溢。
丝竹管弦之音悠扬流淌,舞姬身着月白色广袖流仙裙,随着乐声翩跹起舞,广袖舒展,如月下流云。
然而,在这普天同庆、花好月圆的表象之下,甘露殿侧殿那扇亮着灯火的窗,却如同一根无形的刺,扎在许多妃嫔的心头。
自谢书筠寒月轩归来,被李缜亲自接入甘露殿侧殿安胎,她便再未搬离。
李缜金口玉言,以“龙嗣为重”、“就近照拂”为由,让她长居于此。这一住,便是半个多月。
因着她在侧殿,李缜仿佛也找到了某种“家”的归属感。
除了必要的政务和看望三皇子、四皇子,他几乎不再踏足后宫其他妃嫔的居所。
那些象征着恩宠的绿头牌,更是许久未被翻动过了。
低位妃嫔如宜才人、清才人、张才人、何才人等,更是连皇帝的面都难以见到。
飞霜殿的丽修仪,仗着育有三皇子,尚能借着皇子之名留住皇帝片刻目光,心中虽对谢书筠独占恩宠不满,但好歹还有皇子傍身,底气尚足。
大吉殿的婉充媛,新得了四皇子抚养权,正是志得意满、巩固地位之时。
皇帝去探望皇子,她也总能得些体面,虽对谢书筠的存在如鲠在喉,却也暂时按捺,专注经营她“慈母”的形象。
最煎熬的,是那些既无子嗣傍身,又无显赫家世或特殊恩宠的低位妃嫔。
她们如同被遗忘在深宫角落的秋日残花,在团圆佳节里,只能独自咀嚼着无边的寂寞与酸涩的嫉恨。
“陛下……眼里就只有甘露殿那位了!” 僻静的宫苑角落,偶尔能听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抱怨。
“凭什么?她不过是从冷宫爬出来的……”
“嘘!慎言!如今她是九嫔之首的和充容,又怀着龙裔,陛下心尖上的人!你这话传出去,有几个脑袋够砍?”
“可这日子……看不到头啊!陛下多久没召幸新人了?连旧人都快忘光了!”
“忍忍吧……谁让人家命好,怀上了呢?等孩子生下来,或许……”
“或许?或许陛下眼里更没我们了!”
这些细碎的、充满怨怼的私语,如同秋夜里的寒蛩低鸣,被淹没在宫宴的繁华丝竹与太液池的粼粼波光之下。
她们精心装扮,盛装出席宫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向帝后敬酒,与姐妹寒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坐在皇帝下首不远、一身华贵银红宫装、气度沉静的和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