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书筠安静地坐在席间。
李缜特意吩咐了,她的饮食皆由孟太医亲自过目,以安胎养身为先。
案几上摆着特制的清淡菜肴、温补的羹汤和几块小巧的莲蓉月饼。
风箫和月笛侍立身后,时刻留意着她的需求。
她偶尔抬眼,望向天际那轮圆满得近乎不真实的明月,清辉落在她沉静的眸子里,映不出多少欢喜,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这宫中的团圆,与她何干?
她心中所念的团圆,远在宫墙之外,是脱困的父亲,是升迁的兄长,是解禁的母亲和幼妹。
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地覆手其上,感受着那份生命的搏动——这是她此刻唯一的、真实的牵绊。
李缜的目光时常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满足。
他享受着这种将她置于羽翼之下、触手可及的感觉,仿佛这月圆人圆的佳景,因她在侧而真正完满。
宫宴喧嚣,觥筹交错。舞袖翩跹,歌声曼妙。
月光如水,将金碧辉煌的宫阙、暗香浮动的桂影、以及席间一张张心思各异的脸庞,都笼罩在一片清冷而迷离的光晕里。
这是一个属于皇家的、盛大的团圆夜。
也是一个让无数深宫红颜,倍感凄清与煎熬的不眠之夜。
唯有甘露殿侧殿透出的暖黄灯火,和那灯火下安然静坐的银红身影,成了这琉璃月色下,最醒目也最刺眼的存在。
八月十五,月华如水,倾泻在重楼叠嶂的宫苑之中。
这不仅是团圆赏月之夜,更是宫中妃嫔一年一度得以在特定宫室会见在京亲属的日子。
甘露殿的偏殿早已被布置得温馨而庄重,几案上摆放着精致的月饼、时令瓜果和清香的桂花茶。
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桂香与淡淡的菊韵,窗外一轮满月高悬,清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谢书筠坐在上首,心绪却如潮水般翻涌。
她身着今日宫宴那套银红色蹙金宫装,华贵依旧,但放在这相对私密的亲人相见场合,反倒显得有几分刻意和距离。
她双手无意识地交叠在膝上,指尖微微发凉,目光紧紧盯着殿门方向。
终于,殿门开启。内侍引着三个人影走了进来。
只一眼,谢书筠的心便像被狠狠攥住,酸涩瞬间涌上鼻尖。
走在前面的父亲谢淮年,曾经意气风发的康国公,如今虽穿着体面的锦袍,却难掩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苍老与疲惫。
短短数月,他的鬓角已染上大片霜白,额间的皱纹深刻如刀刻,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微微佝偻了下去。
三个月的流放乡野,风霜刀剑,终究在他身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接到赦免圣旨返回京城时,那份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未能完全冲淡眉宇间沉淀的沧桑。
跟在父亲身后的母亲,更是让谢书筠几乎要落下泪来。
谢母的眼角眉梢布满了深刻的忧虑纹路,眼神不复往日的温润,而是带着一种惊魂未定后的脆弱和长久思念熬成的枯槁。
她看着端坐在上首、一身华服却难掩眉间一丝风霜的女儿,嘴唇微微颤抖着。
最后是兄长谢景晏。
他穿着刑部员外郎的常服,神色倒还算沉稳,眉宇间虽也带着凝重,却并无父亲那种被击垮的颓唐,反而有种尘埃落定后的踏实与坚定。
靠着自己能力在刑部站稳脚跟,没有卷入家族倾覆的漩涡,这份清白与自立,成了他此刻最大的底气。
“臣/臣妇/微臣,参见和充容娘娘。” 三人按礼数恭敬下拜。
“父亲!母亲!大哥!”
谢书筠再也无法端坐,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快步走下主位,“快起来!这里没有外人!”
她伸出手,想要扶起父母。
就在此时,谢母再也控制不住,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儿,仿佛要将她刻进骨血里。
下一刻,她完全忘记了宫规礼数,猛地张开双臂,紧紧地将谢书筠拥入怀中!
“筠儿!我的儿啊!娘的心肝!”
谢母的声音破碎而凄楚,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谢书筠肩头的华服。
“你受苦了……娘都知道,娘都知道啊!那冷宫……那是什么地方啊!我的儿是怎么熬过来的啊!”
她抱着女儿,如同抱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手臂用力到颤抖,仿佛要将女儿所受的苦楚都揉碎在自己怀里。
这熟悉的、带着母亲特有气息的温暖怀抱,瞬间击溃了谢书筠数月来强筑的心防。
在父母面前,她不再是需要步步为营、戴着面具的九嫔充容,她只是他们的女儿。
压抑了太久的委屈、恐惧、孤独、艰辛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反手紧紧抱住母亲瘦削的身体,将脸深深埋进母亲的颈窝,失声痛哭起来。
“娘……娘……” 她泣不成声,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最本能的依赖和宣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