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父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痛哭的妻女,眼圈也早已通红。
他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眼角。
谢景晏亦是神色动容,默默上前一步,轻轻拍着妹妹颤抖的肩背。
殿内一时只剩下母女二人压抑而悲恸的哭声,窗外的月华静静流淌,仿佛也在为这劫后重逢的辛酸与不易而叹息。
过了好一会儿,在谢景晏和谢父的低声劝慰下,母女俩的情绪才稍稍平复。
谢母依旧紧紧握着谢书筠的手,舍不得松开分毫,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女儿脸上,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谢父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盛装华服、眼眶红肿却眼神已然沉淀的女儿,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和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筠儿啊,” 谢父的声音带着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多亏了你了……多亏了我儿!若不是你在陛下面前……”
他顿了顿,似乎提及那晚的求情仍觉痛楚,“我谢家,只怕就真的……尽数覆灭了。”
他看向谢书筠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感激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
他沉默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才低声道:
“看来……你姑母当年的选择,终究是没错的。让你进宫……这条路,是对的。”
他的目光落在女儿依旧平坦却孕育着希望的小腹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世家根深蒂固的、对血脉传承的执念。
“如今你怀有龙嗣,这孩子身上,也流着我谢家的血!万一……万一是个皇子……”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却炽热的光芒,随即又被巨大的无力感取代,颓然摇头。
“只可惜……爹如今……只是个空架子,再也不能给你任何助力了。爹……老了,没用了。”
听着父亲话语中那份沉重的自责与对未来的渺茫希冀,谢书筠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她反手握住父亲布满老茧的手,眼神异常坚定,声音清晰而沉稳:
“爹,娘,你们安心。”
她目光扫过父母和兄长,“女儿现在很好。爹,您经历了这么多,就好好在京中荣养天年,不要再想那些朝堂纷争、家族荣耀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她微微挺直了脊背,那份在深宫中淬炼出的沉静力量无声地散发出来,“至于女儿……一个人在宫里,也并非没有一争之力。这孩子,”
她的手轻轻覆上小腹,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味,“是我的骨肉,我拼尽一切,也会护他/她周全!”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那份在冷宫中磨砺出的坚韧与清醒,此刻清晰地展现在至亲面前。
谢父怔怔地看着女儿。
眼前的女儿,华服加身,气度沉凝,眼神锐利而充满力量,再也不是记忆中那个娇憨慵懒、只想躲清闲的小姑娘了。
磨难和深宫,将她淬炼成了另一番模样。
这份蜕变,让他心疼,却也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混杂着悲哀的欣慰。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含着浑浊的老泪,声音哽咽:
“好……好!我儿……长大了,有本事了!爹……信你!”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带着过来人的沧桑与洞悉,凝视着谢书筠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无比地叮嘱道:
“但是筠儿,切记!在这深宫之中,无论是对谁……尤其是对那位……”
他朝着甘露殿正殿的方向微微示意,“都莫要再付出一颗真心了。真心……是这世上最无用、也最易伤己的东西。记住爹的话!”
谢书筠迎上父亲洞悉一切的目光,心头狠狠一颤。
冷宫中的绝望,甘露殿里李缜温情表象下的防备与算计……一幕幕闪过眼前。
她缓缓地、无比清晰地点头,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清醒:
“女儿……会记住的。”
窗外,中秋的圆月依旧高悬,清辉万里。
殿内,亲人团聚的短暂温馨,终究被深宫冰冷的现实和沉重的叮嘱所笼罩。
桂香幽幽,月华寂寂,映照着谢书筠沉静如水的侧脸,和她覆在小腹上那只坚定守护的手。
前路漫漫,她已不再是孤身一人,却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独自去面对那未知的惊涛骇浪。
送走了父母和兄长,偏殿内还残留着桂花清甜的气息和方才亲人相拥的暖意。
谢书筠独自站在窗边,望着天际那轮圆满的皓月,眼眶虽还微微泛红,心底却奇异地涌动着一种久违的、带着酸涩的暖流。
纵然前尘往事如刀刻斧凿,纵然父亲苍老了许多,母亲哭肿了双眼,兄长眉宇间也添了凝重,但终究,他们都还活着,都还安好。
谢家这艘险些倾覆的大船,在惊涛骇浪之后,终于勉强靠了岸。
压在心头最重的那块巨石,似乎也随着亲人的平安离去而松动了几分。
一切都还在慢慢变好……她轻轻覆上小腹,感受着那里悄然生长的生命,这是她新的希望和盔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