缀锦阁内,银霜炭烧得也暖,却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冷清。
清才人斜倚在铺着银狐皮的美人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一串翡翠珠链,神情恹恹。
窗外细雪无声,更衬得殿内一片沉寂。
珠帘轻响,乳母牵着大公主李令鸾走了进来。
六岁的阿鸾穿着粉嫩的夹袄,小脸被外面的寒气冻得红扑扑,一双大眼睛却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子。
她挣脱乳母的手,像只欢快的小鸟扑到清才人榻前,声音清脆雀跃:
“清母妃!清母妃!今天宫教博士教了新的《千字文》,阿鸾都会背啦!‘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阿鸾仰着小脸,摇头晃脑,认认真真地背诵起来,稚嫩的童音在殿内回荡。
她背得很流畅,小脸上满是求表扬的期待。
然而清才人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连视线都没完全聚焦在阿鸾身上。
她敷衍地伸出手,随意在阿鸾发顶揉了两下,语气平淡无波:
“阿鸾真聪明。背完了就下去玩吧,清母妃乏了。” 说罢,便对乳母挥了挥手。
阿鸾眼中雀跃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小嘴微微撅起,有些委屈地被乳母牵走了。殿内重新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待脚步声远去,殿内只剩下心腹霓裳和锦绣侍立。
清才人脸上的慵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郁和烦躁。
她猛地坐起身,将那串翡翠珠链狠狠掷在榻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这几个月,陛下拢共就召幸过我三次!还有两次是借着来看阿鸾的光,连话都没多说几句就匆匆走了!”
她压低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怨毒和焦虑,“郑骁虎那个老匹夫,又在给我递信了!字字句句都在敲打!
我在这宫里的地位,全靠一个阿鸾撑着,岌岌可危!”
她站起身,烦躁地在殿内踱步,猩红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郑听澜那个贱人!看着阿鸾进了内文学馆,心思又活络了!
仗着她还是贵妃,对我说话越来越不客气,眼神也越发肆无忌惮!说到底,我只是个才人,她可是贵妃娘娘!
等阿鸾再大些,有了自己的主意……我还拿什么制衡郑听澜?!”
霓裳上前一步,低声问:“小主的意思是……?”
清才人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绝的寒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不能再等了。原本想着等郑家的新棋子进宫,再让郑听澜亲眼看着希望破灭,生不如死……可现在看,”
她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自嘲和怨愤,“我柳绮言也没那么大的本事,能长久拴住陛下的心。郑听澜活着,就是个祸患!必须早点除掉!”
她话音未落,只听“啪嗒”一声轻响,似乎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紧接着是一阵细微急促的抽气声,从屏风后面传来!
清才人浑身一僵,猛地转头,厉声喝道:“谁?!”
锦绣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到屏风后,只见大公主阿鸾正捂着嘴,小脸煞白,大眼睛里盛满了惊恐的泪水,浑身瑟瑟发抖。
她显然是跑回来取落在榻边的小手帕的。
清才人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一步步逼近阿鸾,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扭曲的、极其不自然的笑容,声音却冷得像冰:
“阿鸾?你怎么在这儿?告诉清母妃,你……听到什么了?”
“没……没有!阿鸾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听到!”
阿鸾吓得连连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小小的身体拼命往后缩,想躲开眼前这个忽然变得无比可怕的清母妃。
清才人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她目光一扫,顺手抄起了榻边小几上那柄沉重的、用来压书的玉如意,在手中掂了掂,冰冷的玉质触感让她心中的杀意更加清晰。
她将玉如意缓缓举起,声音阴森得如同毒蛇吐信:
“阿鸾,说谎的孩子……是要受惩罚的哦。很痛很痛的惩罚。你真的什么都没听见?”
六岁的孩子哪里见过这阵仗?
看着那高高举起、仿佛随时会砸下来的玉如意,阿鸾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哇地一声大哭出来,语无伦次地哭喊:
“不要!不要打我!不要杀我母妃!呜呜呜……清母妃不要杀我母妃……”
“杀我母妃”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得清才人头皮发麻!这小孽种果然全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