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子时。
御苑深处,万籁俱寂。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在枯枝败叶间穿梭呜咽。
一轮惨淡的下弦月高悬天际,投下朦胧清冷的光,勉强勾勒出嶙峋的假山怪石和光秃秃的树木轮廓。
西北角那株百年老槐,枝干虬结如鬼爪,在月色雪影下更显阴森。
两道人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老槐树下。
正是身着黑色劲装、头戴宽檐斗笠遮住面容的清才人柳绮言和她的心腹霓裳。
两人气息收敛,警惕地环顾四周。
树下阴影里,已静静立着两道身影。
同样裹在厚重的黑色斗篷里,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目。
其中一人身形明显佝偻瘦小,应是纸条上提到的“郑嬷嬷”。
而站在她前方的那人,身量中等,姿态却带着一种内敛的沉稳和不容置疑的气势。
清才人的心跳微微加速,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稳住心神,压低声音,如同夜枭的低鸣:“你是谁?” 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前方那道身影缓缓转过身。月光恰好从稀疏的云层缝隙漏下,照亮了那人抬手掀开斗篷帽檐的动作。
当那张熟悉而温婉的面容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下时,清才人和霓裳的呼吸同时一窒!
斗笠下的瞳孔骤然放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神秘人的脸上没有惯常的温婉笑意,只有一片冰雪般的冷静和深不可测的幽深。
她看着清才人斗笠下难掩震惊的脸,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清晰地传入清才人耳中:
“清才人,既然你已见到了本宫的真容……”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斗笠的遮掩。
“我们,可就真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同舟共济,方能驶得万年船。你若是……中途起了什么别的心思……”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你应该知道,本宫能给你‘焕颜霜’,能助你复宠,能给你这把‘刀’……
自然也有的是手段,让你和你最在意的东西,无声无息地消失。”
这赤裸裸的威胁,如同冰锥刺骨。
清才人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陷掌心。震惊过后,一股被玩弄于股掌的屈辱和更深的忌惮涌上心头。
但她毕竟是柳绮言,心性狠戾,瞬间便压下了翻腾的情绪。
她非但没有被吓住,反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低笑,如同毒蛇吐信:
“呵……”她抬起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也缓缓掀开了自己的斗笠,露出那张在月光下更显妖冶冰冷的脸。
她的目光直视神秘人,带着探究和一丝讥诮,“娘娘好手段!真是深藏不露!只是……绮言实在好奇,您与那承香殿的郑贵妃素无深仇大恨,甚至表面还算和睦,为何要行此事?”
神秘人脸上的冰雪之色没有丝毫融化,她只是微微侧过头:
“本宫自有本宫的原因。你无需多问,只需知道,在除掉郑听澜这件事上,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她语气笃定,不容置疑,“这就够了。”
清才人定定地看着神秘人,月光下,两人目光交汇,一个深不可测,一个狠戾决绝,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刀锋在碰撞。
片刻后,清才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好。一言为定。”
神秘人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
她侧身一步,将身后那个一直佝偻着的身影让了出来,声音转向那个沉默的老妪:“郑嬷嬷,上前见过清才人。”
那被称作郑嬷嬷的老妪颤巍巍地抬起头,也掀开了自己的斗篷帽子。月光清晰地照亮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普通、饱经风霜的老妇人的脸。皮肤黝黑粗糙,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
眼皮松弛耷拉,眼白有些浑浊,看人时目光显得有几分呆滞和畏缩。
嘴唇很薄,紧紧地抿着,嘴角向下耷拉,透着一股子苦相和认命般的麻木。
她身上穿着半旧不新的深褐色棉袄,双手粗糙,指节粗大变形,是常年劳作的痕迹。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宫中最底层那些沉默寡言、任劳任怨的老宫人,毫不起眼,甚至有些木讷。
“老……老奴郑氏,见……见过清才人。” 郑嬷嬷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乡音,她笨拙地想要行礼,动作僵硬而畏缩。
清才人挑剔而审视的目光在她脸上、身上逡巡了一圈。
很好,就是这种老实巴交、一看就没什么心机甚至有些愚钝的模样,才最不会引人怀疑,也最容易让人相信她是被“指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