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张德妃都微微睁开了眼。
一个新入宫的才人,竟敢在晨省大礼上,当着皇后和所有高位妃嫔的面,如此直白地顶撞皇后,甚至指责皇后“冤枉”她?!
这份胆量,这份烈性,前所未见。
皇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凤眸中寒光一闪。
她盯着顾才人,片刻,声音冷得像冰:“好一张利口!教习嬷嬷训导宫规,自有其道理。
你身为宫嫔,不敬师长,以下犯上,还敢强词夺理,顶撞本宫!看来宫规,你确实还未学透!
顾才人殿前失仪,出言顶撞,罚抄《宫规》百遍!绿头牌即刻撤下!
什么时候规矩学好了,心气儿顺了,什么时候再想着侍奉陛下吧!”
顾才人脸上瞬间涨红,显然不服,嘴唇动了动还想争辩,但在皇后冰冷的目光和满殿的寂静压力下,终究没敢再出声。
只是倔强地抿紧了唇,重重磕了个头:“……嫔妾……遵旨!”那“遵旨”二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小小的插曲让殿内的气氛更加凝重。
皇后环视一周,目光在新旧妃嫔脸上扫过,最后缓缓道:
“今日算是都见了礼了。本宫最后说一句,无论新人旧人,入了这宫门,便需谨记身份,安分守己,恪守宫规!莫要妄生事端,惹是生非!”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绿头牌,今日便会挂上。往后的路……就看各位妹妹自己的‘造化’了。”
“臣妾/嫔妾谨遵皇后娘娘教诲!”众人再次起身行礼。
皇后微微颔首:“散了吧。”
晨省在一种压抑而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结束。
新人们怀着各异的心思起身退下,高位妃嫔们也在宫女的搀扶下依次离开。
卫宝林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而顾才人则挺直着背脊,带着满脸的不服气走出了含元殿。
谢书筠在紫苏的搀扶下起身,目光平静地掠过皇后深沉的面容和陈贤妃若有所思的眼神,缓缓步出殿门。
一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含元殿晨省散后,妃嫔们三三两两沿着宫道散去。
谢书筠在紫苏的陪伴下,刚走出含元殿前的广场,身后便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银铃声,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
“阿筠!等等我!”
谢书筠闻声停下脚步,唇角已不自觉染上笑意。
回头看去,只见赵琉毓正快步追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石榴红洒金胡服骑装,腰间系着那条标志性的缀满小银铃的腰带,随着她的步伐叮当作响,英气勃勃中带着几分少女的灵动。
阳光洒在她明艳的脸上,驱散了晨省带来的几分沉郁。
赵琉毓几步就追上了,很自然地挽住了谢书筠的胳膊,动作亲昵,毫无顾忌。
她朝紫苏点点头,便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奋说道:
“阿筠!今日这晨省可真够精彩的!看得我眼都花了。”
她回头瞥了一眼那些正由宫女引领着,或忐忑、或新奇、或故作镇定走向各自宫室方向的新人背影。
“啧,这批新人,确实年轻漂亮啊,一个个嫩的都能掐出水来!跟我们当初刚进宫那会儿似的。”
她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感叹,倒没什么嫉妒。
她凑近谢书筠,挤挤眼睛,声音压得更低:
“那个卫宝林,就住你隔壁那个,怎么样?看着就不是个安分的,没给你添堵吧?”
赵琉毓对卫宝林的感观显然很一般。
谢书筠任由她挽着,两人并肩缓步走在宫墙夹道里。
她闻言,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一切的平静:
“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纸老虎罢了。昨日拜见时还想着摆摆威风,被紫苏敲打了两句,今日在殿上,谨修媛想挑事,她倒缩得快。成不了什么大气候,盯着便是。”
她的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噗!”赵琉毓忍不住笑出声,“我就说嘛!看着咋咋呼呼的,原来是个怂包!”
她笑完,又想起殿上另一幕,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佩服,“不过今天那个顾才人,顾惊鸿是吧?可真是这个!”
她悄悄竖起大拇指,“够勇!敢在皇后面前直接顶回去,说教习嬷嬷欺压人!你是没看见皇后的脸,当时就沉得像水了!”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痛快:“说真的,谁当年学规矩时没受过那些老虔婆的气?
仗着资历,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稍微错一点就罚抄罚跪,恨不能把新人的骨头都压弯了才显出她们的威风!
顾才人敢反抗,虽然莽撞了点,但也算替大家出了口闷气!大快人心!”
赵琉毓性子直爽,最见不得这种仗势欺人。
谢书筠看着好友义愤填膺又暗爽的样子,无奈地笑着摇摇头。
她伸手轻轻抚弄着乳母怀中澈儿衣襟上挂着的一枚小银铃,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是挺痛快的。可惜啊,她这个性子,锋芒太露,不知收敛,在宫里怕是落不得好。
皇后今日罚她抄宫规、撤绿头牌,只是开始。
若她不懂得在这四四方方的天里弯一弯腰,以后的路,难走得很。”
谢书筠的语气平静,却道出了深宫里最残酷的生存法则——棱角越分明,被磨平得越快,甚至可能直接被折断。
赵琉毓听了,兴奋劲儿也淡了些,认同地点点头:“也是。这深宫,专治各种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