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更让他心如刀绞的是,孟太医那句“此生再难有妊”的诊断,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该如何告诉她这个残酷的事实?在她刚刚遭受重创、身心俱疲的时候?
“惊鸿……”李缜的声音干涩,只能一遍遍重复着苍白无力的承诺,“别想那么多了,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好好养伤!
养好身子,把元气补回来!会好起来的,朕向你保证,一定会好起来的!朕会护着你!”
熹美人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那份沉重的承诺,睁开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李缜眼中真切的痛惜和决心,心中那尖锐的恨意和恐惧似乎被稍稍抚平了一丝。
她勉强扯出一个极其虚弱的笑容,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依赖:“谢……谢陛下……”
巨大的伤痛和精神的折磨耗尽了她的力气。说了这几句话,熹美人已是气若游丝,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在李缜轻声的安抚下,她再次沉入了昏沉的睡梦中,只是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依旧痛苦地紧蹙着。
李缜坐在床边,久久凝视着她毫无血色的睡颜,大手依旧紧紧包裹着她冰凉的小手。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站起身,脸上所有的温情瞬间被凝重取代。
他走到外殿,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侍立在侧的孟堂浔、常喜以及瑶光殿所有的宫女太监,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冰冷的警告:
“都给朕听好了。熹美人伤重未愈,需要静心调养。关于她的伤势详情,尤其是……”
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伤及胞宫、再难有妊之事,任何人,胆敢在熹美人面前泄露半个字,让她知晓分毫,扰了她养病的心境……”
李缜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寒冰,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朕,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听明白了吗?!”
“是!奴婢/奴才谨遵陛下旨意!绝不敢泄露半分!”
殿内所有人齐刷刷跪倒在地,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声音带着战栗的敬畏。
李缜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寝殿的方向,才带着一身沉重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阴霾,在常喜的陪同下,离开了瑶光殿。
夜色浓重,仿佛要将这座刚刚经历血光之灾的宫殿彻底吞噬。
而那个残酷的秘密,如同悬在众人头上的利剑,也为熹美人未来的康复之路,埋下了更深的阴霾。
走出瑶光殿那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气氛,李缜只觉得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
夜空如墨,只有一弯清冷的弦月孤零零地悬着,洒下微弱而凄凉的银辉。
夜风吹过,带着尚未散尽的寒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烦闷与沉重。
他没有让常喜备辇,也没有明确的方向,只是任由沉重的脚步带着他,在寂静的宫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宫墙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又长又暗,如同蛰伏的巨兽。
疲惫感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不仅是身体的劳累,更是心灵深处涌出的巨大无力感——
护不住自己的女人,甚至无法告知她最残酷的真相。
不知不觉间,等他停下脚步抬头时,竟已站在了长安殿那熟悉的宫门前。
殿内一片漆黑寂静,只有檐角的风铃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叮咚声。
夜色已深,此刻造访,实在不合时宜。
“陛下?”守门的太监夏守忠从瞌睡中惊醒,看清来人,慌忙跪下行礼。
李缜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他起身,什么也没说,径直抬步走了进去。
他此刻不愿回到空荡冰冷的甘露殿,他迫切地需要一点温暖,一点真实,需要见到那个能让他暂时卸下所有重负的人——他的阿筠。
殿内一片静谧,五皇子澈儿和五公主澄儿早已在乳母的轻哼和暖帐中沉入梦乡。
值夜的宫女冬青坐在外殿的灯影下,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咳。”常喜低咳两声。
冬青猛地惊醒,抬头看见是皇帝,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嗯。”李缜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目光望向内殿的方向,“你们娘娘……歇下了?”
“回陛下,娘娘刚睡下不久。奴婢这就去……”冬青说着就要起身去叫醒谢书筠。
“不必。”李缜打断她,声音低沉,“朕自己过去。常喜,传水洗漱。”他不想惊醒她,却又忍不住想靠近。
常喜立刻应声去安排。
李缜放轻脚步,走进内殿。冬青连忙轻手轻脚地点亮了内室的几盏烛台,柔和的光晕驱散了部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