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上,谢书筠侧身躺着,呼吸均匀,显然已睡熟。
她只穿着一件素色的寝衣,墨发如云般铺散在枕上,卸去了白日里的雍容,只剩下恬淡宁静。
烛光晃动,谢书筠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意识还有些朦胧,她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当看清站在床前、一身疲惫落寞的挺拔身影时,惊讶地微微撑起身:
“陛下?”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浓浓的困惑,“这个时辰……您怎么来了?”
她下意识地抬手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睡眼惺忪。
看着她这副毫无防备、闲适自然的模样,李缜心头的烦闷和沉重仿佛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拂开了一丝缝隙。
他走到床边坐下,没有帝王的威仪,只有一种深夜归家般的放松和依赖。
“朕想你了,阿筠。”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谢书筠被这直白的话语弄得一愣,随即失笑,带着刚醒的慵懒调侃道:
“陛下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话音未落,常喜已领着宫女端了热水和干净的寝衣进来。
“阿筠,朕先去洗漱,一会儿回来。”李缜起身,动作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很快,他换上了在长安殿常备的柔软寝衣,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和淡淡的龙涎香,掀开锦被一角,不由分说地挤进了谢书筠温暖的被窝里。
他长臂一伸,将谢书筠整个揽入怀中,紧紧地抱住,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他将脸埋在她散发着淡淡馨香的颈窝,闷闷地嘟囔道:“让朕抱一会儿……朕心里……难受。”
谢书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脆弱和依赖弄得彻底清醒了。
她很少见到他这副模样,卸下了所有帝王的面具,只剩下一个疲惫而受伤的男人。
她心中了然,柔软的手轻轻抚上他宽阔却紧绷的后背,声音放得又轻又柔:“陛下……您是为了熹美人的事吗?”
李缜在她颈间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痛苦:“是……也不是。”
他抬起头,深邃的眼眸在昏黄的烛光下映着水光,充满了迷茫和自责,“朕只是难受……朕作为男人,为什么……总是护不住自己的女人?
陈氏如此,韩氏如此,如今惊鸿也……害得你们一个个,都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眼眶微微发红,“朕觉得……朕这个夫君,做得很失败……很失败。”
滚烫的泪水滴落在谢书筠的寝衣上。
她心头一酸,眼眶也跟着湿润了。
她微微用力,从他的怀抱中挣开一些,侧过身,与他面对面躺着。
她伸出手,温柔地拂去他眼角的湿意,目光清澈而坚定地望进他痛苦的眼眸。
“陛下,”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您是天下人的君父,是大盛的帝王。您做得很好,非常好。
您继位以来,铲除积弊,减轻赋税,整饬吏治,让百姓们得以休养生息,安居乐业。朝野上下,谁不称您是一代明君?”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描绘着他紧锁的眉头,试图抚平那里的沟壑:
“这深宫之中,殿宇千重,人心百态。人太多,心思太杂,暗流涌动,各怀鬼胎。
有些事,纵然您是天子,也难以尽察,防不胜防。您不必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这不公平。”
她的声音更轻,带着一种妻子独有的心疼:
“在臣妾心中,您是一位好夫君。您的用心,您的庇护,臣妾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您也是一位好父亲,对澄儿、澈儿,还有其他的皇子公主,您都倾注了关爱。
熹美人的事……是意外,是奸人作祟,您已经尽力在保护她了,也严惩了肇事者。您不要自责了,好吗?”
谢书筠的眼眶也蓄满了泪水,那是对他心疼的泪水。
李缜看着她温柔坚定的眼神,听着她字字句句的安慰和肯定,心中那巨大的空洞和自责似乎被一点点填满。
他再次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阿筠……”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依赖和脆弱,“还好……还好朕有你,还有我们的澄儿和澈儿……”
谢书筠依偎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轻声回应,如同最郑重的承诺:“臣妾在,陛下。臣妾一直都在。”
她像哄孩子一样,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抚着他的背,在他耳边低语着安抚的话语。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相拥的身影。
在李缜耳边温柔的低语和规律的轻抚中,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沉重的眼皮终于合上,呼吸变得绵长而安稳,沉入了久违的、不带噩梦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