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殿内殿,厚重的吉服终于被卸下。
谢书筠只着一身轻软的藕荷色寝衣,长发披散,未施粉黛,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冬青用温热的布巾替她敷着有些酸胀的脖颈。
“哎哟,这节庆大日子,看着热闹风光,可真是累煞人了。”
冬青一边手法娴熟地按摩着谢书筠的肩膀,一边忍不住小声抱怨。
“早起梳妆,祓禊、射粉团、看龙舟、大宴……这大半天下来,骨头都要散架了。娘娘您还得顾着两位小殿下……”
谢书筠闭着眼,感受着冬青恰到好处的力道,唇角噙着一丝疲惫却满足的笑意:
“是啊,热闹是真热闹,累也是真累。好在澈儿和澄儿都还乖,没怎么闹腾。”
她轻轻叹了口气,“晚上麟德殿或是九曲廊还有夜宴呢……趁现在还有点空,让本宫小憩一会儿吧,养养精神。”
“是,奴婢这就……”冬青话音未落,殿门外突然响起小顺子略带急促又无比清晰的唱和声:
“陛下驾到——!”
谢书筠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这个时辰?李缜不是应该在甘露殿歇息,或者处理些节庆后的杂务吗?怎会突然来长安殿?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寝衣、素面朝天的模样,又看看散乱在妆台上的钗环,心中掠过一丝懊恼,却也来不及重新梳妆了。
她迅速起身,理了理寝衣的衣襟,快步迎向殿门。
李缜已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玄色的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脸上带着一丝节庆后的放松,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专属于此处的柔和。
“臣妾见过陛下。”谢书筠屈膝行礼,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慵懒和不易察觉的窘迫。
“免礼,阿筠。”李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褪去了繁复的昭仪吉服和华丽钗环,此刻素衣散发、脂粉未施的她,别有一种清水出芙蓉的天然韵致,更显温婉动人。
他自然而然地走到主位坐下,谢书筠连忙让开。
李缜环视了一下内殿,问道:“澈儿和澄儿呢?今日可累着了?”
“回陛下,玩了大半日,早就困了,此刻正由乳母抱着在西暖阁歇息呢。”
谢书筠答道,走到他身边,亲自为他斟了一盏温茶,“臣妾方才也正打算小憩片刻……陛下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可是有事?”
李缜接过茶盏,却并未饮,而是随手放在一旁。
他抬眼,深邃的目光锁住谢书筠,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忽然伸出手臂,一把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
“啊!”谢书筠猝不及防,轻呼一声,脸颊瞬间染上红晕。
冬青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随即反应过来,立刻红着脸,蹑手蹑脚地退到角落,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里。
李缜的下巴轻轻抵在谢书筠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馨香,声音低沉而带着磁性的喑哑,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无事。只是今日……在浮碧亭观礼,在射圃,在麟德殿……无论何时何地,朕的目光总能轻易地找到你。
看着你穿着那身昭仪吉服,华贵端丽;看着你抱着澄儿,温柔含笑;看着你与敏婕妤、豫昭媛她们说话,从容沉静……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谢书筠敏感的耳廓:
“想你了。就想立刻见到你,抱抱你。”
这直白而热烈的思念,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谢书筠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她靠在李缜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方才的错愕和窘迫渐渐被一种暖意取代。
她伸出手,轻轻回抱住他精壮的腰身,将脸埋在他颈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难得的娇嗔:“陛下……”
两人静静相拥了片刻,感受着这份节庆喧嚣后的宁静与亲密。
李缜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梳妆台,落在上面摆放着的几个尚未收起的、精巧的避邪香囊上。
他眼睛一亮,松开谢书筠,起身走过去,拿起其中一个仔细端详。那香囊正是谢书筠绣工最为精湛的五毒图案款。
“阿筠的手艺,真是愈发精进了!”李缜由衷赞叹,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栩栩如生的蝎子和蛇纹,“这针脚,这配色,比内廷司的绣娘也不遑多让。”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谢书筠,语气带上了一丝孩子气的委屈和期待:
“这些……都是你为端午准备的?可有……给朕的份?你之前送朕的那个,香气都淡得快闻不出了。”
他指的是谢书筠送的那个绣着椒盐酥和薄荷糖纹样的香囊。
谢书筠看着他那副“讨要”礼物的样子,忍不住莞尔。
她走上前,从妆台上那一排香囊中,挑选了一个颜色最为庄重沉稳的——深紫色云锦为底,用金线绣着盘绕的龙纹,内里填充的香料也更为醇厚凝神。
她双手捧着香囊,递到李缜面前,眉眼弯弯,笑容温婉:
“陛下若不嫌弃,这个……送给您。祝陛下端午安康,龙体康泰,驱邪避秽,福泽绵长。”
李缜看着那精致华贵的龙纹香囊,又看看眼前人如画的眉眼和温软的笑容,心中瞬间被巨大的满足和喜悦填满。
他接过香囊,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手上的温度,毫不犹豫地解开腰间原有的旧香囊,将这枚崭新的、带着她气息和祝福的香囊珍而重之地佩挂上去。
“阿筠所赠,朕必贴身佩戴。”他眼中笑意深深,伸手再次将谢书筠揽入怀中,这一次,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陛下?!”谢书筠惊呼,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不是说要小憩吗?”李缜低头看她,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和不容置疑的温柔,“朕也乏了。正好,陪朕的阿筠一同就寝。”
说罢,他抱着谢书筠,大步走向内殿的锦榻。
厚重的帷幔被放下,遮住了满室春光。冬青早已识趣地退到外间,守住了殿门。
内殿里,只余下两人相依偎的呼吸声,以及那枚新佩在帝王腰间、散发着馥郁香气的龙纹香囊,在静谧中无声地诉说着节庆里独属于长安殿的脉脉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