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书筠侧头看了一眼赵琉毓,举了个例子:
“你忘了婉充媛了吗?她当年小产伤了身子,沉寂了多久?不也是整日以泪洗面,闭门不出?
陛下那时可曾特意去开解她?没有。
直到后来,她自己想通了,看开了,主动收拾心情,重新以温婉解语花的姿态出现在陛下面前,才得以复宠。
陛下……其实是念旧情的人,但他不会、也没有那个义务,去刻意开解一个自己把自己困在愁城怨海里的妃嫔。
深宫之中,最终能靠的,还是自己。”
赵琉毓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这么说……倒也有理。陛下确实不是会哄人的性子。”
但她随即话锋一转,促狭地用胳膊肘碰了碰谢书筠,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不过,阿筠,这道理放在你身上可就不对了!”
“嗯?”谢书筠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你看啊,”赵琉毓掰着手指头数,“你在冷宫那会儿,跟个刺猬似的,心里能不怨恨?可陛下呢?
他不但没忘了你,还偷偷派人照看你,护你周全!
后来把你放出来,直接晋为和充容,又赦免了你家人……再后来,对你更是百般温柔小意,体贴入微!
这难道也是因为你‘顺从’、‘不怨’?我看啊,分明是陛下心里有你!待你就是与旁人不同!
他若是心中没有你,你都进了冷宫了,他何苦费这些周折把你捞出来,还一路把你捧上九嫔之首?”
赵琉毓这番话,像是一把精准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谢书筠心底某个刻意回避的角落。
她脸上瞬间闪过一丝不自在的局促,眼神也有些闪躲,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点强自镇定的反驳:
“那……那不一样。我后来……在甘露殿,不是也很……很温顺吗?
他要如何便如何……我若是一直像在冷宫时那样,浑身是刺,充满怨恨,你看他还管不管我?”
“狡辩!”赵琉毓毫不客气地戳穿她,笑得促狭,“谢阿筠,你就嘴硬吧!
陛下待你的心意,瞎子都看得出来!也就你自己揣着明白装糊涂!
你想想甘露殿的薄荷糖,想想承庆殿的椒盐酥,想想他看你那眼神……啧啧,那叫一个……”
“好了好了!”谢书筠被她调侃得脸颊微热,赶紧打断她的话头,加快脚步向前走去,仿佛要逃离这令人心慌的话题。
“不与你争论这些没意思的了!时辰不早,我要回长安殿看澄儿和澈儿去了!那两个小家伙半天不见娘亲,怕是要闹了。”
她说着,几乎是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赵琉毓岂能让她如愿?她立刻笑嘻嘻地追了上去,一把挽住谢书筠的胳膊,像个甩不掉的牛皮糖:
“哎!谢阿筠!你休想跑!想拿澈儿澄儿当挡箭牌?没门儿!我也去长安殿!
正好看看我们小澈儿又解开了几个环,小澄儿又学会了什么新词儿!顺便啊……”
她凑近谢书筠耳边,压低声音,坏笑着拖长了调子,“……也看看某个口是心非的人,什么时候才肯承认陛下待她……就是独一份儿的好!”
“阿蛮!”谢书筠又羞又恼,作势要打她。
赵琉毓灵巧地躲开,发出一串清脆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初夏清晨的宫道上。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人嬉闹的身影上,为这深宫之中沉重的话题,添上了一抹难得的、属于闺阁密友的轻松与暖意。
而谢书筠心底那被赵琉毓搅起的、关于帝王之心的涟漪,却久久未能平息。
雪团儿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轻盈地跟在她们身后,碧蓝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打闹的主人。
文华殿内室,午后的阳光被竹帘滤过,洒下斑驳的光影,带来一丝初夏的慵懒。
娴才人斜倚在铺着冰丝软垫的美人榻上,阖着眼,任由大宫女素执力道适中地为她揉捏着因久坐练琴而微酸的肩颈。
“小主,”素执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与欣喜,“如今您可是这批新入宫的嫔妃里风头最劲的小主了!
陛下接连召幸,又赐了‘娴’字封号,连皇后娘娘也高看您一眼。奴婢瞧着,连穆美人和纯宝林,如今也得排在您后头呢。”
娴才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志得意满的弧度,并未睁眼,声音如同浸了蜜的温水,温软动听:
“那是自然。陛下喜欢娴静温婉、知情识趣的,本小主自然要让他舒心。
这其中的分寸,须得拿捏得恰到好处。过于娇媚,显得轻浮;过于死板,又失了趣味。
要让他觉得放松、愉悦,又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新鲜感。”
她缓缓睁开眼,那双清纯如小鹿般的眸子里,此刻却闪烁着精明的算计。
“何况……本小主这张脸,本就是清纯无害的模样,扮起温婉娴静来,浑然天成,并不违和。这便是本钱。”
她享受着素执的服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榻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