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这片“新宠”的议论声中,坐在另一侧、脸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病弱的熹美人,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独自坐着,微微垂眸,手中无意识地绞着一方素帕。
曾经明艳张扬、敢在殿上顶撞皇后的她,如今沉寂得如同一潭死水。
自端午前那次被卫宝林当众戳破无法生育、情绪崩溃晕厥后,她似乎就彻底沉寂了下去。
皇帝虽未苛待,但也极少召幸,仿佛将她遗忘在了瑶光殿的角落里。
丽修仪的目光扫过熹美人,故意拔高了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说起来,咱们这宫里啊,风水真是轮流转。想当初,有些人可是风头无两,连皇后娘娘都敢顶撞,那叫一个烈火烹油。可如今呢?啧……”
她拖长了调子,并未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谁,“……这花儿啊,开得太艳太急,就容易败得快。
还是细水长流,温婉娴静的好,陛下如今不就喜欢这样的吗?” 她意有所指地又瞟了娴才人一眼。
熹美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绞着帕子的手指更加用力,指节泛白。
她紧抿着唇,没有抬头,也没有反驳,只是周身的低气压更重了。
陈贤妃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淡然:
“花开花落自有时,何须旁人论短长。得宠也好,失意也罢,守好自己的心,安分度日,方是长久之道。”
这话像是对所有人说的,又像是特意说给某些人听。
殿内的气氛因这几句交锋而变得有些微妙和压抑。
新宠们或得意或谦逊,失意者暗自神伤,看客们心思各异。
就在这时,内侍一声高唱:“皇后娘娘驾到——!”
所有议论声瞬间停止。妃嫔们立刻起身,敛容垂首,恭敬肃立。
皇后身着明黄色常服,在宫女的簇拥下,仪态万方地从后殿走出,端坐于凤座之上。
她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恭敬的众人,脸上带着一丝公式化的、雍容的笑意。
“各位妹妹早啊。”皇后的声音清朗平稳,“近来宫中风光不错,各宫都还安分,本宫心甚慰。”
她的目光在几位新晋得宠的妃嫔脸上停留片刻,又在熹美人苍白的脸上掠过,最终回到前方,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惯常的“期许”:
“陛下勤政,子嗣亦是国本。诸位妹妹正当韶华,当多多努力,承恩雨露,为皇室开枝散叶,绵延福祚。这才是你们的本分与本宫的期望。”
这几乎是每次晨省必提的套话,但此刻说出来,落在不同人耳中,滋味各异。
新宠们或羞涩或暗喜,而如熹美人这般无法生育的,则如同被当众鞭笞,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头垂得更低。
皇后似乎并未在意下方的细微反应,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象征性地抿了一口,随即放下:“好了,若无其他要事,便散了吧。”
“臣妾/嫔妾恭送皇后娘娘!”众妃嫔齐声行礼。
皇后起身,在宫女的簇拥下离去。留下含元殿内心思各异的妃嫔们,在初夏清晨微燥的空气里,各自散去。
宫苑里,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仿佛在无声地燃烧着这深宫永不停歇的欲望与争斗。
五月中旬的晨光已带着明显的暖意,透过宫道旁浓密的槐树荫,洒下斑驳的光点。
谢书筠与赵琉毓并肩而行,身后跟着各自的宫女。
赵琉毓摇着一柄小巧的团扇,驱散着初夏清晨的一丝燥意,眉头微蹙,带着几分不解和感慨:
“阿筠,你说熹美人……怎么突然就失宠了呢?
端午前那次卫宝林闹事之前,她虽然伤了身子,但陛下待她也还算温和,风头虽不比其他新人了,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形同虚设。
她之前可是敢在殿上顶撞皇后的主儿,何等风头无两?如今瞧着,倒像是被抽了筋骨似的。”
谢书筠步伐从容,神色淡然,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她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被宫墙切割出的狭长蓝天,声音平缓无波:
“陛下是天子,坐拥四海,富有天下。他踏足后宫,为的是什么?是寻一份放松,图一份舒心,找片刻的欢愉与慰藉。熹美人……”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她因身子受损,无法生育,这本就是深宫女子最大的打击。
加之她性子刚烈,又遭卫宝林当众戳破,情绪崩溃之下,整日沉浸在自怨自艾、萎靡不振之中。
陛下日理万机,朝政已是千头万绪,劳心费神,他回到后宫,是想卸下重担,寻一方安宁。可熹美人那里……”
谢书筠微微摇头,语气更淡了些:
“……弥漫的只有愁云惨雾和挥之不去的怨怼。陛下看着,心中岂能舒坦?岂能不烦扰?自然就……避开了。趋利避害,人之常情,帝王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