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缜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明美人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殿内烛光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射下来,如同沉重的山岳压在何姝身上。
他俯下身,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刀:“是你的错?”
他猛地抬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明美人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她整个人都歪倒在地,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甚至渗出一丝血痕。
“你的婢女,是代你受过!”李缜的声音冰冷无情。
“陛下!”
谢书筠再也无法旁观,她上前一步,挡在了明美人和星罗身前,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和刻意的委屈。
“这大晚上的,您这是做什么?打打杀杀的,臣妾一进来,您仿似没看见臣妾一般,只顾着发落她们。
看来这甘露殿,是不欢迎臣妾了?那臣妾告退便是!”说完,竟真的作势转身要走。
“阿筠!等等!”李缜脸上的冰寒瞬间被一丝慌乱取代,他下意识地伸手拉住谢书筠的衣袖,“不是……朕没有恼你的意思!朕只是……”
他有些语塞,看着谢书筠愠怒中带着受伤的眼神,再看看地上狼狈不堪的明美人和哭喊的星罗,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谢书筠停下脚步,但并未回头,只冷哼一声:
“明美人是臣妾带进来的。陛下对她和她的婢女喊打喊杀,不就是打臣妾的脸吗?”
李缜被她噎得一时无言,看着谢书筠倔强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地上凄惨的明美人,终究是重重地、带着无可奈何的烦躁挥了挥手:
“罢了罢了!都给朕滚出去!让她们去外殿候着!”
他指着明美人和星罗,又对常喜道:“看着她们!不许再出声惊扰!”
常喜如蒙大赦,连忙示意小太监们将哭得几乎脱力的星罗和被那一巴掌打得晕头转向的明美人搀扶起来,迅速带离了内殿。
其他宫人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内殿只剩下帝妃二人。
门一关上,李缜立刻拉着谢书筠的手,将她带到榻边坐下,脸上带着余怒未消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阿筠,朕……朕是恼了明美人!朕让她回去好好安胎,她倒好,把朕的话当耳旁风!
不安分待在流云轩,还敢跑去打扰你,把你拉来!她这是仗着有身孕,不把朕放在眼里了!太不像话!”
谢书筠看着他这副又气又无奈的样子,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知道刚才的强硬姿态奏效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拉着李缜也坐下,声音放软下来,带着劝解:
“陛下息怒。臣妾本来也确实不想再掺和此事的。
但明美人她……如此执着,甚至不顾自身安危也要为荣美人奔走,这份情意,在这深宫之中,实在是……难得。”
她顿了顿,目光带着忧虑望向掖庭的方向:
“陛下,掖庭暴室是什么样的地方,您比臣妾更清楚。
荣美人如今身陷囹圄,形势对她极其不利。莺儿一人之词,尚有许多疑点未明。
臣妾实在担心,以暴室的手段……荣妹妹怕是凶多吉少,撑不过今夜啊。”
她提起往事,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和共情,“还记得当年敏婕妤被冤入掖庭,出来时养了好几个月才恢复元气。
那时臣妾虽未亲历,却也亲眼看到过里面的情形……”
谢书筠看着李缜紧锁的眉头,继续道:
“依臣妾浅见,此事或许真的与荣美人无关。这一切,很可能都是那宫女莺儿一面之词,甚至是她自作主张,既害了二公主受苦,又栽赃嫁祸给荣美人,一箭双雕!
陛下,梅香阁其他宫人如今都在掖庭,何不听听大家伙怎么说?人多口杂,或许能问出些莺儿证词里的破绽呢?”
李缜眉头皱得更紧,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若真是如此……那莺儿为何要攀咬荣美人?她与荣美人有何深仇大恨?而且……若此刻放了荣美人,谨修媛那边如何交代?
瑶儿这次确实受了大罪,哭得嗓子都哑了,谨修媛心疼得眼睛都红了……”
“陛下!”谢书筠握住他的手,语气带着一丝恳求的急切,“谨修媛那边,待查明真相,若荣美人无辜,自会还她清白,也能给谨修媛和二公主一个真正的交代。
可若现在不去,万一……万一荣美人真在暴室里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死无对证,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
到时二公主的委屈,又该向谁去讨?”
她看着李缜犹豫的神色,心一横,飞快地凑上前,在他紧抿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让李缜瞬间愣住了,满腔的烦躁和怒气仿佛被这柔软的触碰一下戳破了。
他看着谢书筠微红的脸颊和懊恼的眼神,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调侃道:“阿筠什么时候学会对朕用美人计了?”
谢书筠被他看得又羞又恼,别过脸去:“陛下休要胡言!臣妾只是……只是着急!快走吧!再晚就真来不及了!”她站起身,作势要去拉他。
李缜也顺势起身,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却柔和下来,带着纵容:“罢了罢了……这大半夜的,朕……朕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他伸手替谢书筠拢了拢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
谢书筠心中一暖,屈膝行了一礼,声音真挚:“臣妾……谢陛下恩典。”
两人目光交汇,方才的剑拔弩张早已被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取代。
谢书筠知道,她赌赢了。
李缜牵起她的手,对殿外扬声道:“常喜!备驾!去掖庭暴室!”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门外,被两个小太监搀扶着、脸颊红肿的明美人何姝,在听到“去掖庭暴室”几个字时,眼中骤然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光芒,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却是希望的泪水。
而跪在她旁边、刚刚死里逃生的星罗,更是浑身瘫软,几乎要晕厥过去。
长安殿的方向,仿佛透出了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