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美人被这惨烈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她下意识地看向荣美人,嗫嚅着,声音细弱蚊蝇:“荣姐姐……荣姐姐……”
荣美人也从巨大的震惊和冲击中回过神来,巨大的冤屈和被死亡指证的恐惧让她浑身冰冷,她猛地挣脱了搀扶她的宫女,踉跄着扑倒在李缜面前,泪水汹涌而出,声音嘶哑绝望:
“陛下!陛下明鉴啊!莺儿……莺儿她用她的生命来指证嫔妾!可嫔妾真的没有做过!嫔妾冤枉啊!嫔妾……”
她泣不成声,剧烈的情绪波动加上身上的伤痛,让她几乎虚脱。
李缜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着墙上那滩刺目的红白之物,又看看地上死不瞑目的莺儿和哭倒在地的荣美人,眼神复杂难辨。
死无对证!最后的遗言还在用生命指证荣美人!这局面……
“陛下,”谢书筠清冷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走到李缜身边,目光扫过莺儿的尸体和悲痛欲绝的荣美人,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
“莺儿虽然死了,但她死了,难道就要让荣妹妹也以死明志才能证明清白吗?此事,信或不信,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她顿了顿,看向李缜,目光坦然:
“二公主虽然受了大罪,但如今看来,也有可能是这宫女莺儿因旧怨而自作主张,她恨荣妹妹治下不严,也恨谨修媛当年毒打之仇,以性命为局,谋了这场祸事!
既报复了两位主子,也彻底解脱了自己。”
她的分析直指核心,将矛头重新指向了死去的莺儿。
“如今,罪魁祸首已然伏法。”
谢书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总结,“她,可以是这整件事的罪魁祸首。而荣妹妹……可以是因失察而被陷害的无辜之人。
这件事,如何定论,全凭圣裁了。”
李缜听明白了谢书筠的意思。
事实已经如此混乱,再查下去也难有进展,只会牵扯更多,让后宫更加动荡。
一个卑微宫女的命,换一个美人的命,换一个尚未出生皇嗣生母的安稳,他瞥了一眼角落的明美人,换后宫暂时的平静……这个台阶,他必须下。
而谢书筠,已经给他铺好了最体面的下台方式——罪魁祸首是莺儿,荣美人是失职。
他看着眼前的混乱:
墙上刺目的血污,地上冰冷的尸体,哭得几乎昏厥的荣美人,脸上带着他亲手留下的巴掌印、满眼惊惧的明美人,还有那些低着头、眼神里却隐隐透着对荣美人维护之意的梅香阁宫人……
李缜深吸了一口气,那浓重的血腥味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帝王裁决的漠然和疲惫。
他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暴室:
“梅香阁宫女莺儿,因旧怨深重,心怀怨毒,胆大包天,竟敢以阴私毒物损伤皇嗣玉体,罪无可赦!
虽已畏罪自戕,其罪难恕!着,曝尸荒野,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瘫软在地、几乎失去意识的荣美人身上,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的宣判:
“荣美人张氏,治下不严,御下无方,以致宫婢生怨,酿成大祸!虽非主谋,难辞其咎!罚俸半年,禁足梅香阁三月,静思己过!无旨不得外出!”
圣旨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绝望的深渊!
角落里的明美人,先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随即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她!
她笑出了声音,眼泪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她挣脱星罗的搀扶,踉跄着扑到荣美人身边,紧紧抓住她冰凉的手,语无伦次地哭喊道:
“荣姐姐!荣姐姐!你听到了吗?你没事了!没事了!只是失职……只是禁足罚俸……呜呜呜……太好了……太好了……”
巨大的情绪冲击下,荣美人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断裂,眼前一黑,彻底晕死过去。
李缜的目光随即转向哭成泪人的明美人,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硬:
“明美人何氏!你此番行事,任性妄为,不顾皇嗣安危,屡次违逆朕意!
念你初犯且孕中情急,禁足流云轩两个月!待胎像稳固,经太医诊脉无碍后,方可解禁!静心思过,不得再生事端!”
他看了一眼常喜:“常喜,流云轩禁足期间,一应吃穿用度,按美人份例供给,不得克扣!务必小心伺候,不得委屈了皇嗣!”
“奴才遵旨!定当尽心竭力!”常喜连忙躬身应道。
明美人闻言,又是哭又是笑,朝着李缜的方向深深叩首,声音哽咽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嫔妾……谢陛下恩典!谢陛下恩典!”
她额头触地,泪水浸湿了冰冷的地砖。
她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果。荣姐姐的命保住了,她的孩子也保住了,至于禁足……比起这地狱般的夜晚,又算得了什么?
掖庭暴室的这一夜,终于在这浓重的血腥、帝王的裁决、劫后余生的哭泣与晕厥中,落下了帷幕。
然而,真正的暗流,随着莺儿那决绝的一撞和临死前对娴才人那份至死守护的执念,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