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庭暴室那令人窒息的血腥与绝望被远远甩在身后。
一行人沉默地行走在沉寂的宫道上,只有脚步声和更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提醒着这漫长而混乱的夜晚尚未过去。
李缜步履沉重,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阴郁。
连日的朝政本就繁重,今夜又经历了这般惊心动魄、耗人心神的风波,即便是正值盛年的帝王,也感到了身心俱疲。
离天亮上早朝,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了。
谢书筠安静地走在他身侧,夜风微凉,吹拂着她鬓边的碎发。
她侧头看着李缜紧绷的侧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今夜若非她执意介入,或许……荣美人的结局会更糟,但她也确实将他拖入了这滩浑水。
“陛下,”她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谢谢您。”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李缜耳中。
李缜脚步微顿,侧过头看她,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宫灯光线下显得有些疲惫。
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谢朕什么?朕不过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深重的厌倦和无奈,“这后宫,何时有过真正的安生时刻?
不是这里起火,就是那里冒烟,各种腌臜事,层出不穷,烦都烦死了!”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帝王威仪之下,是一个被琐碎纷争困扰、渴望片刻安宁的疲惫男人。
谢书筠看着他烦躁的样子,心中微软。
她伸出手,主动握住了他宽厚却有些冰凉的手掌,指尖传递着暖意:
“陛下日理万机,操劳国事已是极辛苦,还要为这些后宫女子的纷争劳心伤神,臣妾看着……真是心疼。”
她声音温软,带着真诚的关切,“等天亮了,臣妾亲自下厨,为陛下炖一盅补汤,好好补补身子可好?”
李缜被她温热的手握着,听着她温言软语,心头的烦躁竟真的被抚平了些许。
他低头看向她,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带着点调侃:
“哦?阿筠什么时候学会做补汤了?朕怎么不知道朕的昭仪娘娘还有这等手艺?”
他可是记得清楚,谢书筠从前在听雨阁也好,在长安殿也好,下厨的次数屈指可数。
谢书筠被他问得脸颊微热,有些尴尬地别开眼,小声嘟囔:
“学了……不就会了嘛。为了陛下,臣妾愿意学的。”
那带着点羞赧又强撑面子的模样,在昏暗光线下格外动人。
李缜低笑出声,反手将她的手更紧地包裹在掌心,疲惫的眼底漾开暖意。
他停下脚步,看着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和请求:
“别等天亮了。阿筠,陪朕去甘露殿吧。朕……想和你一起睡。”
不是命令,更像是一个寻求慰藉的疲惫旅人。
谢书筠迎上他的目光,那里面是卸下所有防备后的脆弱和依赖。
她没有丝毫犹豫,轻轻点头,声音温柔而坚定:“好。”
甘露殿。
殿内烛火被调得更暗,只余角落一盏宫灯散发出朦胧的光晕。厚重的帷幔放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李缜和谢书筠都已换上寝衣,并肩躺在宽大的龙榻上。
李缜几乎是立刻伸出手臂,将谢书筠整个揽入怀中,紧紧地抱着,像是抱住一个能驱散所有阴霾与不安的人形抱枕。
他的脸埋在她散发着淡淡馨香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她身上那股让他安心的、带着清雅书卷气和温暖体温的气息尽数吸入肺腑。
“还是阿筠让朕感到踏实……” 他含糊不清地低语,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带着全然的依赖和满足。
仿佛只有拥她在怀,今夜暴室的血腥、后宫的纷扰算计,才能被暂时隔绝在外。
谢书筠被他抱得有些紧,却并未挣扎,只是温顺地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逐渐变得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她抬起手,轻轻抚了抚他宽阔的后背,如同安抚一个疲惫不堪的孩子,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
“快睡吧,陛下。”
“嗯……” 李缜模糊地应了一声,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意识迅速沉入温暖的黑暗。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缠在一起的、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龙涎香混合着谢书筠身上清雅的体香,在温暖静谧的寝殿内缓缓流淌。
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夜,帝妃二人相拥而眠,在这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汲取着彼此给予的短暂安宁与慰藉。
窗外的天色,正悄然酝酿着新一天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