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缜坐直身体,目光转向悬挂在一旁的后宫宫苑布局图。
他修长的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掠过一座座熟悉的宫殿名号。
“常喜,去把内务府掌管宫室营造的管事叫来,朕看看……把荣美人移到哪儿去合适。”
“是,奴才这就去。”常喜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内务府负责宫室管理的管事太监诚惶诚恐地被带了进来,跪地听旨。
李缜的目光在宫图上逡巡。移宫不是小事,既要考虑位置,也要考虑新主位的性情能否容人,还要顾及各方势力的平衡。
他的手指最终落在了西六宫区域的一处——观风殿。这里是德妃张可如的居所。
“观风殿……”李缜沉吟着。
张德妃性情温婉,素有贤名,为人谨慎低调,对下人也不苛刻。
观风殿的侧殿枕霞阁,目前空置着。更重要的是……观风殿另一侧的流云轩,住的是明美人何姝!
何姝与荣美人张嘉音交好,情同姐妹。
昨夜明美人不顾自身安危为荣美人奔走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将荣美人安置在枕霞阁,与明美人相邻,既能缓解她移宫的孤寂和惶恐,有好友在侧慰藉,明美人也能照应一二。
以张德妃的性子,想必也不会为难一个刚刚受过责罚、又失宠的美人。
“嗯,此处甚好。”李缜心中有了定论。他抬起头,对跪着的管事太监和侍立一旁的常喜道:
“传旨:即刻着内务府修缮观风殿侧殿枕霞阁,务必在荣美人禁足期满前完工。荣美人张氏,禁足期满后,迁居枕霞阁。”
他顿了顿,看向常喜:“常喜,你亲自去一趟观风殿,将此旨意告知德妃。
就说……是朕的意思,荣美人移居枕霞阁,望她多加照拂。德妃性情温婉,深明大义,想必……不会有意见。”
最后一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肯定。
“奴才遵旨!”常喜和管事太监同时躬身应道。
常喜心中明了,陛下这是要借德妃的“温婉”来安置荣美人,同时也是给德妃一个“贤德”的名声。
他立刻道:“奴才这就去观风殿向德妃娘娘禀明圣意。”
李缜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只觉身心俱疲。
移宫之事算是暂时了结,但后宫这潭深水,搅动之后,不知又会泛起怎样的波澜。
他只希望,新的住处,能让荣美人安分守己,也能让存芳殿那边……真正消停下来。
观风殿。
当常喜带着皇帝的旨意到来时,张德妃正在佛堂礼佛。
听闻皇帝亲命荣美人迁居枕霞阁,并由她来“多加照拂”,张德妃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光芒,随即化为温顺平和的微笑。
她起身,对着常喜微微颔首,声音柔婉恭顺:
“请常公公回禀陛下,臣妾领旨。枕霞阁空置已久,确实该好生修缮一番。荣妹妹移居过来,同住一殿也是缘分,臣妾定当尽心照拂,请陛下放心。”
常喜看着德妃温婉得体的笑容,心中暗赞一声果然识大体,恭敬地行礼告退。
张德妃目送常喜离开,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目光转向窗外枕霞阁的方向,若有所思。
荣美人……一个刚被卷入谋害皇嗣风波、失了圣心、又得罪了谨修媛的美人……迁居到她这里,是福?是祸?还是……陛下另有用意?
她轻轻捻动手中的佛珠,低垂的眼睫掩去了眸中所有的思量。
无论如何,圣旨已下,她只需扮演好那个“温婉贤德”的德妃便是。
至于枕霞阁的新主人……且看吧。
修缮的工匠很快就动了起来,枕霞阁沉寂已久的院落,终于迎来了新的生机,也预示着后宫格局的又一次微妙变动。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德妃沉静的脸上,却照不进她心底那片幽深的湖。
五月底的天气已渐有暑意,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宫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对于被困在绫绮殿整整一个月的卫宝林而言,这再寻常不过的阳光,却显得如此珍贵而陌生。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两个小太监从外面推开,久违的、带着夏日温度的光线瞬间涌了进来,照亮了殿门前积着的细微灰尘,也照亮了卫宝林苍白而呆滞的脸庞。
她怔怔地站在门内,仿佛被那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到了眼睛,下意识地眯了眯。
禁足的日子,仿佛一场漫长而压抑的噩梦。
每日对着四四方方的天井,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宫人走动声、鸟鸣声,感受着时间一点点蚕食着她入宫时那点可怜的骄纵和幻想。
一个月,不长不短,却足以将那个十五岁少女所有不切实际的憧憬彻底磨平。
眼眶毫无预兆地迅速湿润,氤氲起一片模糊的水汽。她呆呆地看着门外鲜活的世界,竟有些怯懦地不敢踏出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