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省散后,妃嫔们三三两两走出含元殿,心思各异地走向各自的宫苑。
赵琉毓脚步轻快,几步便追上了正与冬葵低声说着什么的谢书筠。
“阿筠!”赵琉毓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欣喜,她凑近谢书筠,眼睛亮晶晶的,“没想到!这次去玉华宫避暑,名单上竟然还有我的份!”
她语气中的意外和高兴显而易见。
自从多年前那场冤狱后,她虽得平反,但圣宠早已淡薄,这种随驾避暑的好事,她早已不抱期望。
谢书筠闻声停下脚步,侧头看她,见好友一脸雀跃,不由莞尔,打趣道:
“怎么?对我们敏婕妤自己这么没有信心啊?陛下带你去,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眼中带着戏谑的笑意。
赵琉毓被她调侃得脸颊微红,嗔怪地轻轻推了她一下:
“谢阿筠!你怎么净知道调侃我!我多年无宠,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了然和亲昵道,“我看啊,这回我能沾光跟着去,八成还是托了你的福。陛下这是爱屋及乌呢!”
谢书筠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却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摇头:
“非也非也。我们敏婕妤英姿飒爽,性情爽朗,如此可人,陛下怎敢轻易遗忘?
定是陛下猛然想起宫中还有这般明珠蒙尘,特意点你随行,好生相伴呢!”
她学着那些老学究的文绉绉语气,说得煞有介事。
“你!你还说……越说越离谱了!” 赵琉毓被她逗得又羞又恼,作势要去拧她的嘴,谢书筠笑着躲闪。
两人笑闹作一团,全然不顾及一旁宫女们忍俊不禁的目光。
冬葵和祥月看着自家主子难得如此开怀,也都掩唇低笑起来,气氛轻松又愉悦。
笑闹了一阵,谢书筠才缓了口气,理了理微乱的鬓发,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叮嘱道:
“好了,不闹你了。既然名单定了,就好好准备起来吧。估计六月初就得出发,满打满算也没几天功夫了,要带的用的,都提前打点好,别临了手忙脚乱。”
赵琉毓也收敛了笑容,认真点头:“嗯,我知道。总算……”
她看向谢书筠,眼中带着真挚的期待,“总算可以不用独自闷在宫里熬过这酷暑了,能跟你一起去行宫松散松散,想想就开心。”
两人相视一笑,多年的情谊尽在不言中。
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在宫道岔路口分道扬镳,各自带着宫女,朝着长安殿和朱阑轩的方向走去。
阳光洒在朱红宫墙上,映照着两人轻快的步伐,对即将到来的行宫之旅,充满了轻松的期待。
另一边,熹美人被大宫女青骢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失魂落魄地回到了瑶光殿。
殿内依旧华丽,却莫名透着一股冷清寂寥,仿佛连空气都凝滞着失落与不甘。
熹美人瘫坐在窗前的软榻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那片熟悉的、却仿佛再也照不进她心里的天空。她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去生气的玉雕。
青骢在一旁侍立,看着自家小主这般模样,心如刀绞。她嘴唇翕动了几次,欲言又止,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挣扎。
熹美人虽然神思不属,却也察觉到了青骢的异常。
她缓缓转过头,声音沙哑而疲惫:
“青骢,你想说什么便说,为何吞吞吐吐、犹豫不决?如今在这瑶光殿,还有什么话是不能直说的?”
青骢闻言,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猛地一咬牙,“噗通”一声跪倒在熹美人面前,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
“小主!奴婢僭越了!但有些话,奴婢憋在心里实在是不吐不快!”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鼓起所有的勇气,“小主,您还记得您刚入宫的时候吗?那段日子您深受皇恩,是何等的风光,何等的威风!
您是这一批新进宫的嫔妃里,第一个侍寝、第一个晋位美人、第一个获得封号‘熹’的!陛下当时说您‘明艳似火,熹光初现’!”
青骢的话语带着追忆往昔的激动,试图唤醒熹美人沉寂的心:
“您本是直来直往、爱憎分明的爽利性子,像一团火,照亮了这沉闷的后宫,陛下那时最爱的就是您这份鲜活和真实!”
她的语气转而变得沉重痛心:“可自您……自您上次御花园受伤,太医诊断再难有妊后,您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一蹶不振!
您怨陛下瞒您,您跟陛下闹,将自己封闭起来,终日愁苦……陛下那边……便也渐渐冷了心思,失了宠……”
青骢向前膝行两步,爬到顾惊鸿膝下,抓住她的裙摆,仰着头苦苦哀求:
“小主!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陛下心里,曾经是真的有您的啊!
可如今……如今去行宫避暑,名单上却没有您的份了!这意味什么,小主您难道不明白吗?”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巨大的恐惧:
“更可怕的是,皇后娘娘此次留守宫中!小主,您当初顶撞皇后、拂逆中宫威严的事,皇后娘娘可都记着呢!
我们如果不能跟着陛下去行宫,留在宫里……皇后娘娘她会放过我们吗?怕是……怕是都不能善了啊!”
青骢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声音哽咽却字字泣血:
“小主!奴婢求您了!别再跟自己较劲,也别再跟陛下置气了!去跟陛下服个软吧!
哪怕……哪怕只是低个头,说几句软和话!陛下念着旧日情分,未必……未必就真的没有一点回转的余地了啊!
小主!复宠或许艰难,但总好过留在宫中任人宰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