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禁足立政殿的消息已在三日前传遍六宫。凤印由陈贤妃暂管,晨省便从含元殿移至蓬莱殿。
今日是陈贤妃掌权后第一次正式召集众妃,殿内早已坐满了人。
张德妃不曾前来。她与陈贤妃同为妃位,品级相当,自不必来参加贤妃主持的晨省。众人也习以为常,并不觉得意外。
谢书筠坐在陈贤妃右下首第一位,穿一身藕荷色缠枝莲纹宫装,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羊脂白玉簪,并几朵小巧的珠花,清雅端庄,不争不抢,却自有一番从容气度。
豫昭媛坐在她对面,着豆青色暗纹褙子,头上钗环素净,面容柔和,安安静静地捧着茶盏,并不与人多言,只偶尔与身旁的谢书筠交换一个温和的眼神。
裕修容坐在谢书筠下首,一身绯红色宫装,梳着流云髻,插一支赤金镶红宝石步摇,打扮得体面却不张扬。
她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似在看热闹,又似在掂量着什么。
然而今日最引人注目的,却不是这些位分尊崇的九嫔。
熹美人坐在靠前的位置,穿着一件银红色的窄袖襦裙,衣领和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花纹。
她比离宫前瘦了许多,脸颊上刚养回来的一点血色还透着几分苍白,但精神已然大好。
那双凤眸依旧明亮,只是从前那不管不顾的锋芒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锐利——像是一把被收入鞘中的利剑,看不见锋芒,却更令人心生忌惮。
皇帝虽还未召她侍寝,赏赐却已流水般送去了瑶光殿——江南贡缎、赤金头面、上等药材……桩桩件件,无不在向阖宫昭示:熹美人又回来了。
众妃看向她的目光复杂各异——有审视,有忌惮,有不服,也有一丝隐秘的、不愿承认的艳羡。
明美人的座位安排在靠前的位置。她怀孕已四个多月,腹部已有了明显的隆起,今日穿了一件宽松的湖蓝色襦裙,腰间系带特意放长了些,更衬得孕肚圆润。
纯宝林坐在更靠后的位置。她怀孕才两个多月,尚未显怀,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衬得小脸娇嫩可爱,气色确实红润,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烂漫。
自打从玉华宫查出有孕以来,皇帝的赏赐便没断过,各种安胎补品、衣料首饰流水般送去了采薇阁。
她年纪最小,又怀了龙嗣,一时间风头无两。
只是这风头,自然也招来了不少嫉恨的目光。
谨修媛坐在位子上,眼瞅着熹美人坐在前方光鲜亮丽、气定神闲的模样,心中那股邪火便蹭蹭往上窜。
她与熹美人素无交情,也谈不上什么仇怨,可就是看不惯她这副死里逃生、反倒更得圣心的样子——凭什么?
一个被皇后磋磨得半死不活的人,转眼又爬起来了?
她本想刺熹美人几句,可目光触及熹美人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以及她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指甲却已在掌心掐出几个深深的月牙印。如今的熹美人,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一点就着、可以随意撩拨的顾惊鸿了。
况且……皇帝正看重她,此刻招惹,无异于自讨没趣。
谨修媛的目光在殿中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了纯宝林身上。
柿子,还是要挑软的捏。
她放下茶盏,脸上堆起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殿中大半人听见:
“呦,我瞧着纯妹妹这气色,可真是红润得很哪。有了身孕的人就是不一样,越发有风姿了。年轻就是好啊。”
这话乍一听是夸赞,可那语调里带着的酸味和阴阳怪气,在场哪个不是人精,如何听不出来?
“年轻就是好”——这话的潜台词,无非是说纯宝林不过是仗着年轻、仗着郑家的出身,才得了这份恩宠。暗戳戳地贬低她本人并无甚出众之处。
纯宝林闻言,抬起头看向谨修媛,脸上露出一个灿烂而真诚的笑容,脆生生地回道:
“多谢娘娘关怀!陛下对嫔妾多有照顾,嫔妾如今身子确实不错,能吃能睡的,劳娘娘挂心了。”
她说完,还天真烂漫地笑了笑,仿佛完全没有听出谨修媛话语里的刺。
这一下,殿中不少人心里都打了个突。
纯宝林是真的没听懂,还是……故意装作听不懂,用这副天真模样不动声色地噎回谨修媛?
若是前者,倒罢了,不过是个没心眼的傻丫头。
可若是后者……那这份心机,可就太深了。
众人各怀心思,目光在纯宝林和谨修媛之间来回游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