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殿,烛火通明。
陈贤妃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卸下头上的珠翠。
秋澄站在身后,手法轻柔地将她发髻上的赤金凤钗一支支取下,又拆散了发髻,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下来。
镜中的女子面容清雅,眉眼温婉,看上去不过是个端庄贤淑的妃子。可镜中那双眼睛,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今日这场闹剧,算是了结了。”
陈贤妃拿起玉梳,慢慢梳理着长发,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纯宝林的孩子没了,谢书筠也被摆了一道。
这宫中竟还有如此深藏不露之人,看来本宫以后也要谨慎行事。”
秋澄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低声道:“娘娘说的是。今日之事,确实出人意料。”
陈贤妃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梳着头发。
梳了半晌,她忽然放下玉梳,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朦胧,照在蓬莱殿的琉璃瓦上,泛着清冷的光。
“眼瞅着皇后又要解除禁足了。”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盘算着什么,“后宫里的孩子一个接一个——明美人、文才人都有孕在身,纯才人虽然没了,但谁知道下一个会是谁?”
她转过身,看向秋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本宫是不是也得要一个孩子了?
否则,随着皇子公主们长大,陛下迟早有老了的一天。届时,指望还是在孩子身上。”
秋澄垂首,不敢接话。
陈贤妃重新坐回梳妆台前,拿起桌上的一支玉簪把玩着,语气淡淡的:
“如今,明美人、文才人有孕。明美人位分太高了,眼瞅着年底晋位就到婕妤,孩子生下来就能升九嫔。她那胎,本宫是指望不上的。”
她顿了顿,将玉簪插回妆奁,目光微微一闪,“文才人那胎……倒是可以考虑。”
秋澄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娘娘,奴婢查到的信息来看,文才人与裕修容似乎是表姐妹。”
“哦?”陈贤妃微微挑眉,随即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本宫倒是忘了,裕修容的娘姓卢。文才人也姓卢,她们还有这层关系在。”
她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细微的声响,“裕修容已经有了三公主,孩子不可能给她了。那高位妃嫔,不就只剩下本宫了吗?”
她说着,语气里带出几分自得,但很快又收敛了,目光变得深沉起来,“还有皇后。”
秋澄心头一紧,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主子。
陈贤妃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若是公主,给皇后倒是有可能。但若是皇子……”
她摇了摇头,“陛下不可能交给皇后养。那不相当于昭告六宫,要立嫡子为太子了吗?”
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冷意,“陛下现在,还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个苗头。”
她站起身,在殿内慢慢踱步,裙裾在地面上拖出细碎的声响。
“总而言之,文才人那胎,给本宫抚养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仕女图上,那是她入宫时带来的,画的是卢氏女眷赏花的场景,“可惜卢家,必不能心甘给我陈家做嫁衣。”
她的声音冷了几分,“同是曾经的四大家族,如今虽然衰败了,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根基还是有的。
想让她们乖乖把孩子交出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秋澄低声道:“那娘娘的意思是……”
陈贤妃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坐回梳妆台前,拿起玉梳,一下一下地梳理着长发。镜中的面容依旧温婉端庄,看不出半分波澜。
“此事,还需好好筹谋啊。”她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是那双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玉梳穿过发丝的细微声响。窗外月色如水,照在蓬莱殿的阶前,清冷无声。
烛火摇曳,映着陈贤妃的影子投在墙上,修长而沉静,像一株无声绽放的花,在暗夜里悄然舒展着自己的枝叶,等待着属于她的时机。
九月,秋意渐深。
太液池畔的杨柳褪去了最后一抹绿意,金黄的叶片在风中打着旋儿飘落,铺满了青石小径。
御花园里的菊花却开得正好,白的如雪,黄的似金,紫的若烟,一丛丛一簇簇,在秋阳下舒展着花瓣,清冷的香气随风飘散,沁人心脾。
桂花已经落了大半,只剩枝头零星几簇,却依旧甜香袭人,与菊花的清冽交织在一起,酿出独属于九月的味道。
天高云淡,雁阵南飞。
宫墙深处的柿子树上挂满了橙红的果实,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远远望去,像一盏盏小灯笼。
晨起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不再燥热,反倒带着几分清爽,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含元殿内,皇后王清珞端坐凤座之上。
她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常服,头戴九尾凤钗,妆容端庄,气度雍容,与禁足之前别无二致。
只是细细看去,她的眉眼间少了从前的凌厉,多了几分温和,嘴角甚至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