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的后罩房里,药味浓得化不开。
这是一间里外套间的小屋,原是给值夜的太医们歇脚用的,外间摆着一张方桌和几把椅子,靠墙立着药柜,角落里支着一只小炉子,此刻正咕嘟咕嘟地煎着药。
里间用一道布帘隔开,放着一张窄床,供人休憩。
孙暮聿被杖责三十之后,伤势不轻,臀腿之间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地粘在衣裤上,整个人伏在春凳上被抬回了这里。
三十大板,是实打实的刑杖,行刑的太监没有刻意留情,也没有往死里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足够疼,足够长记性,却也不至于要了命。
孙暮聿趴在床上,额上冷汗涔涔,面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烧得昏昏沉沉,脸颊上浮着不正常的红。
他的小药徒蹲在外间的炉子前看火,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紫芙坐在里间床边,手里捏着一块干净的棉布,蘸了药膏,小心翼翼地往孙暮聿臀腿的伤处涂抹。
那伤口看着实在骇人,青紫红肿交叠,有些地方破了皮,渗出淡黄色的血清。
紫芙一边上药一边抹眼泪,手都在发抖,却又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了他。
帘子外传来脚步声,紫苏的声音先响了起来:“紫芙,孙太医,娘娘来看你们了。”
紫芙连忙放下药膏,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起身迎出去。小药徒也慌忙站起来,退到一旁。
谢书筠带着紫苏走了进来。紫芙迎上去,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娘娘,您怎么过来了?此地污秽,娘娘不必来的。”
谢书筠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温和却坚定:“本宫看看孙太医,也有些细节想问他。”
孙暮聿在里间早听到了动静,此刻趴在床上,声音虚弱而沙哑地传出来:“娘娘恕罪,微臣无法起身相迎了。”
谢书筠隔着帘子道:“无妨。你趴着说话便是。”
孙暮聿喘了几口气,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懊悔与自责:
“这次是微臣大意了,竟着了旁人的道!还连累了娘娘……”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微臣本想一力承担罪责,不说出紫芙和娘娘,没想到娘娘大义,在御前为微臣开脱。微臣多谢娘娘救命之恩。”
谢书筠隔着帘子,神色郑重:“孙太医,你可发现太医院有什么异常?是否是蔡太医自导自演?”
孙暮聿伏在枕上,沉吟了片刻,才道:
“微臣向来谨慎,平日里也会留意其他太医的动态。但是这次,确实没有头绪。
常喜公公带着缇骑翻遍了太医院,各处的药材库都查了,只有微臣这边少了那几味药材,其他人的都没有问题。
当时微臣也是心中一凛,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直接为紫芙用药,图个方便。”
他苦笑了一下,“至于蔡太医……微臣也说不好。只记得他好像是原来的郑贵妃的心腹太医。
纯才人这一胎,本就是郑家的血脉,陛下让蔡太医来照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至于他有没有动什么手脚……”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谢书筠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谁又能未卜先知呢。你夫妻二人常年在这宫中,难不成还去外面抓药吗?图个方便,也是人之常情。”
她顿了顿,又道,“索性,陛下并没有多想。等你伤势痊愈,依旧可以在太医院任职。只是咱们的关系,是藏不住了。”
孙暮聿听出谢书筠话里的意思——她没有打算弃用他。
他心中一热,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有些哽咽:“多谢娘娘不弃。微臣以后定当更加谨慎,绝不再给娘娘添麻烦。”
谢书筠点点头,语气平静却笃定:“本宫是信你的。以后我们更加谨慎便是。”
她转身看向紫芙,温声道:“好生照看孙太医,让他安心养伤。药不能断,伤处每日换药,若有发热不退,及时报与本宫。”
紫芙连连点头,抹着眼泪道:“奴婢省得,多谢娘娘。”
谢书筠不再多留,带着紫苏转身往外走去。
屋外,夜色已经浓了,长安殿的宫灯在远处亮着,暖黄色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谢书筠走在回廊上,脚步不疾不徐,心中却在盘算着——
蔡太医是郑家的人,纯才人怀的也是郑家的血脉,若此事真是蔡太医自导自演,图的是什么?
若不是他,那又是谁能在太医院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动了手脚,还能把所有的痕迹都推到孙太医头上?
这宫里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