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书筠伸手将澄儿揽进怀里,又看向澈儿,目光柔软得像秋天的湖水。
她轻声道:“多加小心吧。只要澄儿和澈儿平安健康地长大,其他的,都不重要。”
澄儿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举着花要往她头上插。澈儿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走过来,安安静静地靠在母亲腿边。
谢书筠将两个孩子都拢在身边,秋阳暖暖地照下来,将母子三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安静而踏实。
重阳将至,各宫各院都在忙着制茱萸香囊、酿菊花酒,宫道上时不时飘来菊花的清苦香气。
祥宝林有孕的消息,像一块石子投入本就暗流涌动的水面,又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有人欢喜,有人忧,有人彻夜难眠,有人暗自筹谋。
而长安殿内,却始终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仿佛外头的风浪再大,也吹不进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谢书筠依旧每日陪孩子们玩耍,教他们认字、说话,看着澄儿一天比一天活泼,澈儿一天比一天沉稳。
外面的消息传得再热闹,她也只是淡淡地应一声“知道了”,便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
这宫里的孩子,只会越来越多。而她能做的,就是守好自己这两个。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
卯时,天光微亮,长安殿内已是一片忙碌。
冬葵和冬青服侍谢书筠梳妆。
发髻高高挽起,鬓边斜簪一朵金菊,发间插着朱红的茱萸果枝,衬得整个人端庄中多了几分秋日的明艳。
今日的吉服是藕荷色的菊花纹样,衣领袖口绣着缠枝茱萸,暗香浮动。
澄儿和澈儿也被乳母们打扮了一番。
澄儿穿了一身粉红色的小襦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一边簪了一朵小小的金菊,活像年画里跑出来的小仙女。她对着铜镜照了又照,高兴得直拍手。
澈儿则是一身宝蓝色的小锦袍,胸前别着一枝茱萸,安安静静地站着,小脸上带着几分认真的神色,任由乳母帮他整理衣领。
尚食局送来了菊花酒,每人一盏,琥珀色的酒液中浮着细碎的菊花瓣,清苦的香气混着酒香,意在“辟恶气、延年寿”。
谢书筠抿了一口,微微皱了皱眉——她不善饮酒,只沾了沾唇便放下了。
澄儿好奇地凑过来要看,被谢书筠笑着拦住了:“小孩子不能喝这个。”
辰时,含元殿朝贺。
皇后身着大朝服,头戴九尾凤冠,端坐凤座之上,接受内外命妇的朝贺。
诰命夫人们依品级鱼贯入殿,行礼拜贺,献上重阳贺礼——多是菊花绣屏、茱萸香囊、长寿面之类应景之物。
皇后面上带着端庄的笑意,一一应答,礼数周全,看不出半分异样。
谢书筠站在妃嫔队列中,看着皇后的侧脸,心中暗暗思忖——禁足一月之后,皇后当真是沉稳了许多。
巳时,登高望远。
重阳登高是古俗,宫中在御花园堆土为台,名“登高台”,高约三丈,铺锦毯,设步障,远远望去,像一座小小的山丘。
高位妃嫔可乘软轿至台基,再步行登阶。
谢书筠带着澄儿和澈儿坐了软轿,两个小家伙头一回坐轿子,澄儿兴奋得东张西望,小手抓着轿窗的帘子不肯放,嘴里不停地喊:“高高!高高!”
澈儿虽不似妹妹那般闹腾,眼睛也是亮晶晶的,透过帘缝看着外面的景色,小脸上带着几分新奇的笑意。
到了台基,谢书筠一手牵着一个,慢慢登阶。
澄儿走得摇摇晃晃,却兴致勃勃,非要自己爬,不肯让乳母抱。澈儿稳稳当当地走在母亲身边,偶尔回头看看妹妹,确认她还在,才又转过去继续走。
登至高台,视野豁然开朗。
长安城尽收眼底——千家万户的屋瓦在秋阳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坊市街巷纵横如棋盘,远处的终南山巍峨绵延,山色如黛,与天际的云霭相接。
秋风浩荡,吹得衣袂猎猎作响,茱萸和菊花的香气混在风里,扑面而来。
李缜站在最高处,望着远处的山河,朗声道:“重阳登高,望远思安。愿我大盛风调雨顺,愿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众妃嫔与皇子公主齐声附和,一时间山呼之声在秋风中回荡。
纯才人站在人群后面,面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身形比之前消瘦了许多,吉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她的眼下有深深的青痕,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只剩一具躯壳勉强撑着。
金盏在一旁扶着她的手臂,低声劝道:“小主,您何必逞强呢?您告假,想必皇后和陛下也是允的。”
纯才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谢书筠身上。
谢书筠正低头和澄儿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两个孩子依偎在她身边,粉雕玉琢,健康活泼。
纯才人看了很久,才默默收回目光,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