缀锦阁内,烛火已熄了大半,只剩床头的两盏宫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将帐幔映出柔和的阴影。
清婕妤已经洗漱完了,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散着长发,坐在床榻上。
平日里她这个时辰早就歇下了,今夜却怎么都躺不下去,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霓裳和锦绣守在一旁,一个整理着换下的衣物,一个将最后一支簪子收入妆奁。
两人都不敢出声,只偶尔偷偷看一眼主子的脸色。
清婕妤靠在大引枕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郑家倒了……真的就这么倒了。”
霓裳和锦绣对视一眼,都不敢接话。
清婕妤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没想到郑絮雪竟然那么疯狂,豁出命来要害五皇子和五公主。真是看不出来……原以为她是个惯会装模作样的,没想到性子如此烈性。”
她顿了顿,轻轻叹了一口气,眉头微微蹙起,“本小主只是想落了她的胎,不想让郑家把目光放到她那胎身上,好叫阿鸾能清清静静地做本小主的女儿。可如今……”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不但孩子没了,连自己的命也搭进去了。郑家也被彻底清算,贬为庶民,三代不得入仕……不知是福是祸啊。”
霓裳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小主,如今大公主跟郑家彻底断了联系,是您一个人的女儿了。小主应该高兴才是。”
清婕妤闻言,沉默了片刻,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释然,也有几分志得意满:
“也是。本小主一直的心愿便是如此。郑贵妃在时,郑家盯着阿鸾,指望她拉拢郑家的势力;
郑絮雪来了,郑家又想把她生的孩子捧上去,把阿鸾撇到一边。
如今郑家倒了,干干净净,阿鸾再也不用被那些人算计了。”
她说着,语气渐渐笃定起来,“至于有没有母家的助力……我阿鸾怎么也是陛下的长女,何况她还有本小主这个母亲,不会差的。”
霓裳和锦绣连忙附和:“小主说得是。”
清婕妤点了点头,像是终于说服了自己,将那些纷乱的思绪都压了下去。
她躺下来,霓裳上前替她掖好被角,又将帐幔放了下来。
“都下去歇着吧。”清婕妤的声音从帐幔后面传出来,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霓裳和锦绣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殿门掩上。
帐幔内,清婕妤闭上眼睛,却久久没有入睡。
她想起郑絮雪刚入宫时的样子——穿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小脸娇嫩,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见谁都笑嘻嘻的,像一只不知世事的黄莺鸟。
那时候她觉得这丫头是个蠢的,不足为惧。
谁能想到,那只黄莺鸟最后会变成一头疯了的困兽,用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
清婕妤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知道自己今夜为何要想这些——郑家倒了,阿鸾是她一个人的了,她应该高兴才对。
可心里总是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遥远。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赶出脑海。
管他呢。郑家的事,从今往后,与她再无干系了。
九月中旬,秋意已深。
太液池畔的杨柳落尽了最后几片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轻摆,像老人稀疏的发丝。
御花园里的菊花却开到了极盛,金黄的、雪白的、淡紫的,一丛丛一簇簇,在秋阳下恣意舒展,冷香袭人。
桂花已经谢了,枝头只剩些干枯的花蒂,偶尔风过,簌簌地落下几粒,踩上去沙沙作响。
宫道两旁的柿子树上挂满了橙红的果实,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远远望去,像一盏盏小灯笼。
晨起的风已经有了凛冽的意思,吹在脸上不再是清爽,而是带着几分萧瑟的凉意。
宫人们换上了夹棉的衣裳,脚步比往日快了些,像是要赶在冬天来临之前,把该做的事都做完。
落水那夜的惊魂,已经过去了好些日子。
太液池重新恢复了平静,菊灯早被打捞干净,水面如镜,映着天光云影,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只是偶尔有宫人路过池边,还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不敢多看那幽深的池水一眼。
长安殿内,那场风波留下的阴影,也在慢慢消散。